当你看见这份文本的时候,我,在暴雨之前的1979年出生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阿德勒·霍夫曼,已经死去了。

如果正在阅读的是基金会、又甚至是鸽子屋阴魂不散的某些相关人士,欢迎!你们终于找到了这里,我对此并不意外。一个哑谜的死不足以让你们放心,你们的眼中总是那么留不得沙子。

剩下的工作应该不难。删除文档,再为我的“牺牲”找一个适于归档的解释,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根本没人发现。你们有足够的人手,也不缺经验。

不过,为了一份文档追查到这里,未免显得对我有些过度警惕了。那个会阻止你们的人已经随着按钮按动彻底不存在了,还要担心什么?为文档按下delete而已,你们处理活人时也不会犹豫这么久。


但如果世间确有掌管幸运的神明,而它恰好肯对一个无神论者、一个背弃了神秘学血脉的人破例一次,让你,另一位哑谜,抢在这份文档被销毁前破译了它,我希望你会认真地把它看完;倘若你并不拥有一副三十出头的德国人身体,但头上也没有在滴着石油,同时不热衷于把人绑上白色大理石椅子,这份文本于你大概是一部没什么意义的短篇小说。你当然可以看下去,又或是随便做出了和那些灰白色的人一样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干涉你们对这些文字的处置了。

请随意吧。



【我】

再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

阿德勒·霍夫曼。只有四分之一的神秘学家血统,种族算人类。出生年月及地点见上文。家庭成员可被概括成父亲、母亲,长姐格蕾塔。

我的早年生活没有多少波折。大言不惭地说,我很聪明,看课本学得比老师教得快。我通常不用要求的规范解题,但答案总是对的。当老师们怀疑我抄了答案乱写过程时,我才偶尔写一两个推导在旁边。

密码学比这种过于简单的课有趣些,只是我身边的人大多没有和我相同的兴致。父亲的烟盒被我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维吉尼亚密码锁上后,他拒绝了破译,只是郁闷地重买。

格蕾塔也对密码不感兴趣。她和我的爱好性格都差别很大。这也正常,毕竟我们有十余年的岁数差。小时候我们的相处还算不错,她喜欢登山,我跟她学过攀岩,但始终不觉得那些石头上有什么值得我消耗那么多精力。她倒是一直保持了她的这一爱好。有回她带回来一截折断的路牌,说是给我的纪念品。我难以理解,问山顶就没有更值得带回来的东西?她笑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给我,这我熟,她哄小孩时总会这样——或许她认为这足够让我安静地含上十来分钟,可那时候我也十六岁了,早不再是被糖果能哄好的年纪。

路牌后来被我用来压稿纸,也算没白带。如今我的口袋里也常有薄荷糖,或许是一种拙劣的延续和模仿。至于她当时总带着的习惯是从哪来的,我已经没机会问了。

除了密码学外,物理学至少还值得花时间。这种奠基于海量论文和有证明的理论上的东西让我感到一种比薄荷糖更甚的安心感,我喜欢整齐的规则,也擅长寻里面的漏洞。物理对我来说已有的解释大多足够有力,解释不了的部分也够多,总不至于让我无事可做。

后来我听说了拉普拉斯科算中心。一群打算穷尽宇宙真理的疯子,甚至不觉得有必要在机构名字上谦虚一点。我读了他们的一部分论文。其中确实有值得共事的人,也有几位最好在发表以前多检查两遍——那确实不是什么大错,想必审稿人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收到我邮件的原作者会不会抓狂到想揍我(他一定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同时质疑了他的几处拼写错误,又发现他的数据小数点后几位有着不正常的错,这样跳脱的关注点不像出自一人之手)。我倒是不介意给他这个机会,反正我申请加入了他们。那时我刚从哥廷根毕业,年龄比正常的博士生略小,拿到的学位证书也比通常所需的多一些。

格蕾塔已经在基金会工作。我们不再时时见面,关于我的去向她依旧乐于过问。我告诉她,我准备去拉普拉斯,和那群傲慢的疯子共事。她没有对我的选择提出异议,只象征性问我有没有好好看过他们的研究。

当然看过。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件入职以后要做的事。她听完便利落地选择支持我,也表示了一些对我未来单位的期待。我倒是对她在基金会做外勤有些不满,总觉得那不是她该做的。

关于格蕾塔,后面还会提到。她比我年长十余岁,我人生中的不少事情她比我更早看见,也有几件直到她死后我才明白。现在写这些倒不必再担心她打断我或指出我漏掉了什么,我的记叙少了一位不大好应付的核查者。

她确实在我不算漫长的生命中占据了相当大的位置。但我不会用很多笔墨专门写她。关于她的故事你可以在别的地方读到,譬如我以前写过的随笔,又或是基金会的正式文档。

最重要的点是,你(我依然希冀着,你是另一位哑谜)的世界里没有“格蕾塔”了。

她死在暴雨前夕的苦目素中毒。这样的人不会被暴雨回溯,也没有同位体。

你没有姐姐吧?


【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的事则是从拉普拉斯开始的。

我会花相当多的篇幅写它。我们最初相处得有多糟糕,无论是基金会还是拉普拉斯,只要听过我们名字的人大多都知道。但后来发生的事,有不少没有留下记录,还有一些被刻意抹去了。我不能指望另一个人替我补全。

截至写下这些文字的今日,我仍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自己对它的感情。但最初那一部分不难辨认。

我讨厌它。


【雨前】

乌尔里希是一位意识唤醒者。每个意识唤醒者哪怕装了再多的外置组件都抛不开他们最初唤醒时的核心,它的核心本体是一团磁流体,移动时通常使用一副它自己设计的类人机体,身子很像人,但头部是一个十分显眼的二氧化硅容器。它珍贵的磁流体大脑平时便浸在黄色油性液体里沉沉浮浮。称它为鱼缸头并不严谨,但我至今没找到更贴切的外观描述。一个鱼缸和仿制人脸自然无法共存,不过这对乌尔里希来说或许并不遗憾。它的磁流体很灵活,能够组成符号,足以表达情绪和意思。至少它对我的不满也从未因为缺少一张脸而受到妨碍。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拉普拉斯总部。我申入拉普拉斯的过程还算顺利,简历当然合格,面试问了点奇怪而疯狂的问题(“你如何看待我们的世界可能是模拟的”),看来我答得让他们很满意(“找出那最小的像素点”)。不过这银色大厦里的人对新员工的指引没有我想象中的规格那么高,他们把我匆匆带到了理论物理组的门前,大喊了一声“乌尔里希这又归你的”接着掉头就跑,十秒后那扇门才打开。

一个黄澄澄的鱼缸头比着叉出现在我面前,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谁让你来的?!”

这听起来不像个欢迎。像个冒犯。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有人这么跟我说话。我不能理解它怎么会看见一位天才后第一反应是嫌弃,这样的情况我只在格蕾塔囤了太多薄荷糖塞不进罐子时见过,她这时会反思这些不值钱又口味相同的小玩意怎么买了那么多。

我看着鱼缸头。它的磁流体从叉号收回中心,在脑缸中继续不满意地伸伸缩缩,似乎随时要炸开一般。我反击的话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真不好意思,应该是我走错了,我也不觉得拉普拉斯会让一滩没脑子的黑水做他们物理组的智力担当。”

那东西应声炸成了刺猬。它气愤地举起手指着我,嚷嚷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我是说,本来我带的人就够多了,到底谁**的又把这个没礼貌的新人塞过来的?!”


这大概就是我和乌尔里希第一次作为组长和组员相处的全过程。

五分钟,十几句唇枪舌剑,交流的全部过程就是差点吵起来,以及让我知道了理论物理组已经塞了六七个人,而且每个似乎都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天才。这样的天才批发让鱼缸头终于崩溃了,它受够了组里不断增加的人数,连新组员的履历都懒得看完就恨不得把人轰走。而我此前恰好还没遇见过谁在看过我的履历之后,仍然认为我的到来是一件值得抱怨的事。

我们短暂的上下级关系在这五分钟后就结束了。倒不是我被赶走,而是这个大叫中的鱼缸头吸引来了真正掌管职位调动的人的注意。它从我的眼前被喊走,一路愤恨地把皮靴在走廊踩得震声作响。

再见到它时它已经是应用物理组的组长。

喜报,它不再是我的上级,噩耗,它是我隔壁的上级。

没关系,我可以做到门一关拿两包一日之餐就一天不出门。而它也不用吃饭不用去洗手间,我们抬头不见,低头最好也别见,反正在走廊偶尔碰面就当看不见。


事实证明天才间也略有高下之分。就算在天才遍地的拉普拉斯,我在理论物理组接下来的几年依旧风生水起。

最初交给我的工作是核查已有模型的推导。显而易见这是一件大材小用的事,没多久我便有了自己的研究课题,可以自行支配的设备使用时段,以及几位愿意在下班以后继续听我说话的同事。最后一项尤其难得,毕竟我通常不是为了邀请他们喝酒。

我修正过几处沿用多年的近似,也给一些此前只能依赖反复试验的问题找到了可计算的解。论文发表得很顺利,讨论会上也逐渐有人专程来听我的报告。物理研究之外,我还接手过一些密码分析的工作,最初是替同事看一份无法读取的旧记录,后来找上门的东西便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只因为忘了自己设的密码也来占用我的时间,这种愚蠢的请求当然被我打了回去。留下来的几份倒有意思,其中一份让我连续两个晚上没回宿舍,最后交出答复时让提问者真心实意地在原地呆站了半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在绞尽脑汁想看明白我的草稿。

拉普拉斯的人大多不爱做没必要的社交,但他们越来越多的带着自己的数据来敲我的门。这里的“他们”终于包括了我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隔壁。一开始来的是乌尔里希的组员,不是它本磁,这位研究员来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问过他组长的意见。他大概是问了点什么为什么实际结果总比预测值偏低之类的问题,具体我怎么解决的忘了,总之是些模型适用条件的问题。正常来说这是一封邮件可以解决的事,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对照设备说明,我便带着计算结果踏入了隔壁。

我还记得乌尔里希见到我的那句话说了什么。相当耳熟。

“霍夫曼?谁让你来的?!”

我把纸抖了抖,又让纸飘飘悠悠地晃到它的桌上。它的磁流体稍微向下偏了一点,迅速转换成了一个叹号,看来它看明白了这是什么,甚至马上进入了科研状态。

而我则故意把它从这种状态中打断:

“你似乎很喜欢这句话,每次见到我都要说。”

乌尔里希怔了一下。它抬起头看着我,叹号收回,磁流体沉沉浮浮,从数据中分出精力来思考我的话。它大概终于明白了我说的是它刚见到我时喊的那句“谁让你来的”,语塞半晌做不出一个有效回答,最后转而捏起那张纸。磁流体又转回思考中的沉底。

过了好一会它才突然抬头问我为什么还站在那,语气不善。看来推导里没什么问题,否则它早就开口挑刺了。

此后隔壁送来的数据逐渐多了起来。我偶尔也亲自送回结果,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对“谁让你来的”的故意挑衅。乌尔里希对此始终没有什么好脸,它倒从不客气使用我的计算,只是说到我本人,似乎就没有什么值得评价的地方。现在想来它应该是一直憋屈得很,可惜那时候的我年轻气傲,得不到它的低头承认就一直往它那继续送文件,或许给它添了不少堵。

我还发现它似乎略通密码学。解密能力大概和我不相上下。这桩发现也给我在拉普拉斯的生活增添了一些新的乐趣,比如偶尔锁上隔壁的房门。

后来我发现我们组的也被锁了。是谁干的,我觉得很好猜。


我的社交除了拉普拉斯人,也会有些属于别的单位。格蕾塔偶尔也会不以基金会调查员的身份,而以阿德勒·霍夫曼的长姐来看看我,只是职位之便能让她免去一些访客登记或预约。

有次回来时候她恰好撞见我从隔壁组回来。

她在走廊叫住我,问我谈得怎样。我说好极了,那鱼缸今天又挑出我一个毛病。

“……我不明白,阿德勒。它挑出你一个毛病,你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我把稿纸递过去,她拿着看了一会,挑起眉毛。我知道她看懂了。乌尔里希圈出的是一个符号过于潦草,它已经沦落到要找书写的茬了。

我把纸又要回来,耸耸肩。

“那符号认得出来,它只是不肯承认我把问题解决得很漂亮。”

“你一直都这样。”

说不上她的语气是责怪还是感慨,反正我已经开始摸口袋找笔头着手准备把那个符号重描。格蕾塔在旁边看着我,突然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你最近好像干劲很足,是什么驱动了你?”

我想了一会,随口:“对真理的追求。”

格蕾塔被逗笑了:“这是真的吗?我猜,你……阿德勒,你甚至没告诉我它的名字。你该不会一直在跟那位只有外号的鱼缸头先生较劲吧。”

我已经从口袋里找出笔了,在走廊栏杆上描好了那个符号。对于格蕾塔的疑问我不置可否,只是抬腿向隔壁组方向,准备把那张纸再送回去。格蕾塔又叫住了我。

“但阿德勒。有些事未必会因为你足够执着认真,就一定会有满意的结果。”

我站住了。这话不太中听,我也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在这时候提起。我的回答没什么好气:

“如果你说的是我和乌尔里希的赌气,那倒还不至如此。”

这是事实。我向来是相当为爱好所驱动的人,纯粹的小孩子对抗不会让我有精神这么多天。进入拉普拉斯以来我的愉悦来源也不仅是理论物理方向和密码的研究,找他们的条例中的漏洞也挺好玩,密码学上也有前人(可能正是乌尔里希,但它说工龄太长忘了)留下过一些特别的笔记,甚至他们有一间壁球活动室。

“不,我指的是一些别的……”

格蕾塔的话说到一半又止了,看来她也没有完全组织好她想说的。我看着她。她也有和我一样深棕色的头发,浅褐金色的眼睛,我们外貌相像,但思维已然不尽趋同了。我甚至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基金会古板的老头子们用一些规章制度外勤手册之类的东西逐渐影响了她的心智,以至她看见拉普拉斯疯狂的样子下意识想要代入基金会的要求并发现违规甚多,哪怕我在拉普拉斯当前还算比较正常的人。

我还是把那份文件送了回去。换来的当然又是乌尔里希憋屈的沉默、和出于礼貌而非它真的想说的一声谢谢。出来的时候格蕾塔还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神轻轻地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她在我身上看着什么。

那次我们照常一同在拉普拉斯的食堂吃了晚餐。她还是心不在焉。当晚隔壁又送来一份数据,我改完后原本想拿给她看看,想了想她也不是这个专业的,还是直接带回了办公室。


【暴雨】

再接下来的故事相当令我不想回忆,而且也无趣透顶。既然你已经能拿到这份文档,如你一定所知晓的一般,暴雨落了。

格蕾塔是对的。有些事未必会因任何人的足够执着,就会有一个能看的结果。没人能想明白神秘学这种在人类科技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能造成如此大的时空灾害,只能说牛顿是对的,经典力学中并不给出时间箭头,或者我们也可以回去给庞加莱颁个预言奖。

去他**的暴雨,去他**的物理!

物理死了!

我气喘吁吁冲回组员的实验室,看见里面空无一人。他们的日程表被谁随手放在了桌上:1999.12.29-2000.1.1,费米实验室。顺便在附近跨年。

那地方和那些人没有跨过那个千禧年。


你也许可以从一些别的记叙中得知我那时候做了什么事。

作为第一当事人我并不想再重复叙述在这里。无非是一些得知自己一直所坚信的东西破碎后的急性精神障碍(反正现在的我愿意这么称呼),一些十分不体面且愧对格蕾塔所写下的“我的弟弟是我见过最理性的人类”的举止,再之后是八年的旷工(硬要说或许是两年的戒酒加六年的颓废,但在这里过多解释会显得在为我自己辩驳)。

在我的旷工开始前,我因为某些事住进过医疗中心,甚至一度昏迷不醒。格蕾塔在我苏醒后转达了乌尔里希令我意外的一个请求:它希望我加入破译小组,它缺人。

这很讽刺好笑。

乌尔里希?在这个时候?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不是回溯了就是都疯了的情况下,它还要闭眼不看我们引以为傲的物理大厦崩塌成碎屑?它又凭什么?它凭什么轻飘飘地就接受了一切,又继续向前进,因为那是神秘学,而它也是无法理解的神秘学的产物?——因为它就是神秘学家中最奇怪的,甚至不知道意识从哪来的意识唤醒者中的一员吗?

它凭什么看中我剩下的密码破译的天赋,粗暴地以为这样我就能好起来?

——它凭什么怜悯我?


我没来及和乌尔里希干上一架。

它被强制休假了。我的顶头上司也变成了一位铁皮女士。后来这位本体为活塞的意识唤醒者,露西女士,成为了我最尊敬的个体之一。但当年的我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也不在乎她的上任,那会还有什么值得我在乎呢。二十余年在我的人生中并不是小数目,暴雨于我堪比直接拉普拉斯妖亲自出现还告诉我之前的一切都是错的,可以被随时推翻。既然混乱如此,那么宇宙可能确实是上帝随手模拟的东西,我不仅该去找那像素点,我的一生都可能是一个完整而带有全套记忆和意识的大脑,反正足够漫长的时间中热力学涨落干得出这个。还有什么要在乎。

乌尔里希被休假的理由是进修人道主义。对一个急性精神病人还想拉去上班,它确实该被这么做,而且听说它想让它的组员们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幸好我没答应它的邀请。我很快也被调到了别的部门——哦,暴雨落下前我就不算在物理组了来着,那会我在哪,信息安全部门,好像还有个高级顾问的名号?大概是因为我用基础密码学知识弄的恶作剧不少,终于他们忍无可忍想用一个听着牛逼的名号感化我。很明显他们失败了。反正当时的直属上级对于我从病房出来就黑了他的号乱发公告颇有巨词,我就被踢到了食品健康部门。

然后是八年的自我封闭,消极怠工。拉普拉斯的规则确实有趣,随便钻一点漏子就可以让我不工作甚至不见人还不被开除。当然这可能也有露西女士的刻意放水(她大概并不想把我派出去淋暴雨),然而那时候的我并没有那种要感激她的意识。更准确的是我基本没有感激任何人的意识。我的同僚们担心我的状态,尝试着给我塞过纸条,反复多次敲过我的房门,甚至造过一些机械产物想感化我(虽然并没有人能理解他们给一个机器人装了我的语音包的意义是什么),我始终闭门不出。

我的哑谜名号是从这时候来的。这不算一个很正面的外号,但它的准确和讽刺都达到了一个恰好的平衡,我接受了。


那段时间我对外界还有所剩无几的一点互动。格蕾塔还来看我,偶尔也劝说过我出门,我知道她还在为基金会东奔西跑,这本身就是我所不认可该她做的。她甚至送过我一把鲁格作为生日礼物,我秉持着我的观点,什么任务甚至需要用到枪?她说对人类而言这是最好的防身了。这样的观点不合让我们的关系在这几年内越变越差。

除此以外我也还得吃饭或回宿舍睡觉,为了用运动唤起多巴胺偶尔打打壁球,每周的报纸上还有填字游戏(很难说是不是我的同僚们专门为我留下的,它们有些时候出现得恰到好处)。拉普拉斯论坛我刷得也还算频繁。

但有些奇怪的是,我也不常听见乌尔里希的消息。明明它对暴雨的接受度极高,应该活动不少,就算它被丢去休假。

它或许也在自闭,谁知道。但它确实该有这么场反思。暴雨落下之后我对意识唤醒者的不满大幅增加了,或许是因为露西女士接管了拉普拉斯,或许是乌尔里希的不知疲惫。从外界看来它们稳定了局势,但在局内人看来有一个更直观的感受:它们完全表现出了非人的一面。它们的冷静疑似建立在无法理解之上,就好像因为它们没有血肉之躯,是没有知觉和感情的个体。所以它们无法理解我们的崩溃我们的痛苦,这样的东西是无法相互交流的,它们都不算碳基。

后来我还是想知道乌尔里希怎样了。我问了去普列谢茨克的朋友。表达了对我还没失去基本语言功能的惊讶后,朋友回想了一会,告诉我乌尔里希在普列谢茨克过得不太顺。它和人吵架,骂颓废者为什么不被暴雨回溯,单独呆在房间里研究它的示波器,甚至一开始以为那可能也是位意识唤醒者。它在那救过人,那人也是差点从护栏上摔落的醉汉,但救完反被嘲讽了一通。

最后一件事相当微妙。它奇怪的好心似乎总是会被它试图拯救的人骂,所以或许错的是它。或许它不该随意地对它无法理解的人施舍同情,那是一种傲慢。

总之它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等有机会我就要弄来它研究示波器的笔记看看,能把随便什么东西都当意识唤醒者的笔记应该堪比科幻小说。


又过了漫长的不知几年,乌尔里希终于结束休假回了总部,我倒是没有结束我漫漫无期的旷工大业的打算。它一次没来找过我,也没再拉我进过它的破译小组,对此我并不意外。它对我做的事一定也有所耳闻,就像我对它大致知情一般。它大概相当看不惯我的自暴自弃行径,甚至因此鄙夷和瞧不起我,我也懒得向它证明和解释什么。

在我二十八岁的生日,我们终于在走廊以外的地方碰面。它带着它的助理接下了格蕾塔的庆生委托(我一直都不知道它和格蕾塔到底是怎么相熟的,很明显在我被传闻六楼飞人并昏迷在医疗翼时他们已经在我的病房门口有过一段长谈),破门而入。

真是糟糕的一个生日。莫名其妙的鱼缸头、尴尬拼命保持气氛的助理、丑陋而沾满石蜡味的蛋糕。

时至今日我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更改评价。


【孤独之歌】

请恕我把接下来这一段充满了悲壮与牺牲的精彩故事略写吧。

拉普拉斯或者基金会都有比我更好的记录人员,平衡伞的贡献与发明早已是人人皆知的一些事,我不想在这里再多说。你已经基本知道了我是谁,而我真正想让你看的东西也不在这一部分。

格蕾塔死了。死在那一场外勤中的维也纳,她的学生带着术式的关键信息回来了。。。。。(多余的几个标点是笔误,但我宁愿多费一些笔墨去解释这个笔误也不想删去它。写到这一段时我的心情很糟糕(我的心情从打开这份文档的时候有好过吗?),敲在键盘上的迟钝留下了这些东西。这场死亡彻底从所有的时间线上抹掉了她。我们并不知道死去的人会去哪里,生前与死后一直都是未解的难题。可是暴雨和灌体又反复证明着如果不是肉体的死亡,一个人的基本粒子或许会有别的相近的组成方式。总之格蕾塔死了,从所有的世界里。你的世界也没有格蕾塔。)

我又被露西女士邀请加入破译小组。乌尔里希大为反对,我的消极主义已经让它愤而要把这上升到人身攻击。可惜它没有很长的时间去再次进行人员的更替,马修、朵拉、维克托、道金斯、路易——我并不想在这里再念一遍这些名字,就像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想在费米实验室附近跨年却被雨浇死了的同僚。咒语是对的,可人类无法运用,副作用使神秘学家无法承受,这样的东西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突兀且损失巨大的失败。

为什么还有一类疯子在不知疲惫地前进。


在暴雨前,我和乌尔里希偶尔还能“心平气和”交流(大多数是我们又在尝试破解对方留下的密码并复盘)时,我们聊过这样的话题:

“我一直无法理解你的密码学天赋,甚至我怀疑那并不能被称作天赋。你作为神秘学家意识唤醒者与人类的思维方式总会略有不同,而且我看得出你有关神秘学的灵知并不是用在‘从这个人爱吃汉堡这事上凭直觉明白了他会把A改成C’上。你到底是怎样破解密码的?”

“世界上的已有加密是有限的,就算有创新,它基本总能被归类到大的分支——猜测,复验,反复计算……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糟糕透顶的暴力解法。”

“那如果你拿到一段短文本,没有任何提示,你又能怎么解?”

“放弃。”

“这简直是糟糕透顶的失败主义!”


因为密码可以通过暴力计算的方式破解,所以暴雨的副作用也是可以通过反复尝试而得到所有解的吗?

我并不知道。露西女士和乌尔里希也不知道,但是它们试了。如我所说这是一个充满着悲壮与牺牲的故事,我并不知道它们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反反复复地体验濒死又苏醒,甚至损伤到核心,一点点削去记忆。

对于意识唤醒者,记忆大概是它们最重要的东西。这是唯一决定了身份连续性,知晓“我是谁”的东西。而任何个体连自己是谁都可以抛弃,只为了换取一些作用于他人身上的突破和进步,我又如何不能对其保持敬意?

在露西女士的实验室前,我和乌尔里希几乎打了起来。我质问这该死的害死人的实验为什么不停止,朵拉就是在我们面前化成齑粉。我把它肘到墙上,它几乎想动用安保部门控制我,看来当时的我在它眼中和C一个疯子无差。虽然它在我眼中也一样。冲进了实验室的我看见了露西女士在我面前变成一滩沙粒——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到底是怎样的信念让它们坚持着一遍遍死去活来?……我是否曾用太狭隘的眼光注视它们,而看不见它们的一往无前后背负了多少本无关它们的责任?


我在整个平衡伞的研发中贡献并不多,相当一部分理论来自兔毛手袋,转换器来自X,连提醒都得靠我已经变成泥巴人和隐形人的同僚。所幸我那点跳脱的联想能力还未完全被八年怠工消磨殆尽,在短时间内构建了一个有关暴雨与神秘学家之间的理论。

乌尔里希听完就炸了。它的反驳相当一针见血:“到底为什么会把神秘学家和电器进行联想——你先进行了一个比喻,又在比喻之间完成了论证?!”

我倒是可以为它去找论文,但我承认这里有一些跳步。它让我想起我小学啊初中啊的那些老师,总是头疼地要我把过程全写了不能只给个答案。幸好露西女士支持我。她确实是一位决策相当准的领导者,就算我和她过去交流不算多,她依然理解了我。


在我遵从露西女士的指令准备继续完善这个理论前,被支走的乌尔里希又冲回来找到了我。它毫不客气地把我堵在我的办公室前,叉着腰,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我遵照露西女士的要求让其他组推进了,但我还是不信你的理论。”

“这场暴雨结束后我们有时间慢慢解释,现在我在忙,你也有你该干的事。”

我没好气地略过它,要去开门。

“阿德勒!”

它又喊我的名。

称呼我为阿德勒已经成为了拉普拉斯的约定俗成,为了和格蕾塔进行区分。但现在喊霍夫曼倒是只有一个会回头了,我也不知道我和乌尔里希的关系居然好到可以让它直称我的名字,何况明明还有第三个选择名叫哑谜。它明明刚刚还在露西女士的面前恶狠狠地那么喊,到底是什么让它又改了这个口?

我也将它的称呼咬字清晰。

“到底什么事,组、长?”

“第一个转换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也就是你说的‘神秘学家向大气借电’那一部分。有一个非常简单快速的方法可以验证你到底是不是对的,以及剩下的人是否要继续推进。”

它看着我。态度执拗而不容拒绝。

“我作为意识唤醒者,是可以承受你的理论错误的,失败了无非是再被副作用弄死一次,反正我还会复活。我要带着那个东西去暴雨临界边缘试。你来跟着。”


从我的办公室冲下楼用不了几分钟,要躲开警戒的守卫也不过加那么一会。乌尔里希跑得够快够果断,好像这种规模的违章对它不算什么事,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没能从我读的那么多条例中找出一条赦免这种违规的是我读得还不够。

一直冲到了暴雨警戒线的边缘,我停下来喘气。它也停下来,抱着它手上还略显粗糙的那个仪器沉思。它当然不用喘气,很可能它只是在做心理准备,或者等我。

然后它问我:“你好了没?”

我冷笑一声,直起腰:“我对我的理论有信心,其次看着你变成沙子给我的冲击远小于露西女士的。”

它冷哼,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脚跨过了警戒线。我在安全区之内注视着它。边缘区域和暴雨区域的过渡并不很大,我看见它在大约三十秒后,手指上滴下一笔色彩。

鲜艳的金黄。

它开始念那个咒:“la u……”

仪器在它怀中躁动着嗡鸣。还有大滴的油画笔触,金黄、银色、不知从何而来的亮蓝和绿色,再是泼洒进地面的墨色。到底是暴雨症候还是诅咒无人得知,只是它转过身,顶着一头油彩看向我。它的脑缸上流下一滴黑水,与脑缸内的磁流体重叠,看起来很滑稽。

它往回跑,踉跄了一步,要摔倒的模样。我啧了一声,大踏步跨出了安全区,这个距离恰好还来得及救救那宝贝仪器的雏形,不至于直接被失手摔掉。它栽倒时撞在我的小臂,碰得生疼,身上的颜色抹了我一身。也得以让我看见颜色之下的部分完好无损。

我扯着它的胳膊捞到肩上,架着它往回走。

它愤恨地骂:“[拉普拉斯脏话]!你是对的,那东西生效了!真没想到我还得回去和所有人承认你是对的,要让他们继续去推这些东西……”

我:“暴雨症候的暴怒症状在你身上好像完全没影响,看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组长。”


这场暴雨后,平衡伞发明,露西女士也因伤和政治因素退位。她在休假前指名要我接班拉普拉斯负责人。这并不是什么好活,从她之前的两位负责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可见一斑。包括露西女士的损伤也并不轻,我疑心这个位置有被下过什么诅咒。对露西女士的敬意让我可以勉强忍受,再加上我似乎确实是最好的人选。拉普拉斯的政治属性在基金会那边岌岌可危,从没想过我的人类身份还能发挥这样维持平衡的用场。

但无论如何,我依然认为这个位置只能露西女士去坐。我最多只能接受当一个代理,而且准确来说我那时负责的是平衡伞专项,连代理都不是。

乌尔里希作为一同幸存了这次暴雨的同事,自然也随着我的职责变动成为了我的心腹,后加两个字大患。它第一个不接受露西女士的离开,直接跑到基金会门口绝食抗议,我合理怀疑它又偷着念那个最初的圆而这次副作用是变成弱智。

在它跟有那大病似的非暴力不合作时,我遵照我向露西女士做的保证,试图料理拉普拉斯这一摊子。我花了一段时间仔细去想一个物理学家该怎么转向政治,又要协调不接受露西女士离开的、等着办葬礼哀悼的(格蕾塔的葬礼我没有去。)、还有些其他惹事的(真是辛苦了道金斯维克托,谁知道他们到底是在捣乱还是努力逗乐),总之研究员在那会乱成一团。对基金会来说能否接受我的接任很大一部分得看我有没有该有的管理能力,我得把这摊人拾掇拾掇塞回他们该呆的实验室。还有那绝食得像行为艺术一样的乌尔里希。

后来还是我想起在格蕾塔出事前我还在看乌尔里希那科幻小说示波器笔记来着,回房找出来又看了几眼补了最后几句,拿这东西把它哄回来了。

谢谢它给我这个面子,我差点都忘了把这东西给它。这个东西的答案是非常显而易见的,让我一时都难以想象它居然想不到,或是它太久没关注外界了。它一直在意的那个示波器的突然信号并不来源于它自身,倘若它稍微看一看当天的日期——

当它惊讶于屏幕上那个拍摄时间越过了暴雨的星云图时,我在它的玻璃缸上也看见一片倒映的星空。


【人造暴雨】

接下来我们又共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些在拉普拉斯的档案里也有着不少记录,大致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事就行。

破译小组解散了,人手问题。那个小组除了我和乌尔里希,没有再剩下还适合工作的组员。

乌尔里希变成了暴雨专项小组长,重新又捞了新人,我的工作变成了代理负责人,就算我不承认,但从行政职能上基本无差。时至今日我依然会说这不是一个好差事,琐事极多,没有权力,工资可能加了点但在混乱的年代毫无意义。更何况我只是因为政治因素上任,不代表我有任何这方面的特长和能力。

如果说有,或许是我对规章制度颇为熟悉,那套为旷工能找漏洞的能力也能用在和基金会人踢皮球之上。但我始终觉得政治并非是对一个物理学人或是密码学家更好的职业规划。

乌尔里希藐视规则的事做得越来越多。它不服我的管。我对此并不意外,但我有时怀疑它是不是真在念咒时候把什么神经或者是电线弄坏了,譬如没人能理解明白为什么它会把非对称核素R以一种烧钱的姿态用光了。天知道那东西多难弄。

它闯进我的门的时候甚至是理直气壮的。踹开我一堆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文件,它把双手往桌上一撑,咄咄逼人地压过我的桌面:

“阿德勒,我们组的非对称核素R又用完了!”

我从更多的纸堆后抬起眼来,略歪过一点头,用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看它。

“如果要批新的,它不完全归我管。在理由合理的情况下,我可以给你签字通过,但是还有基金会那边的什么委员会,以及什么安全审批。预计最快二十天后。空白格式我可以发你邮箱。”

“什么?!露西女士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你去把她找回来。这位置上还留了她的俩充电插头,硌得我腰椎疼。”

“你到底能管什么?!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只有在你们惹出事来的时候我去处理,道歉,给你们做点善后。你要经费或者要材料跟我说了等于白说,不如直接去基金会。”

乌尔里希站直身子,沉思着转身出门。走的时候没把弄乱的文件整理好,也没把门关上。

三天后我知道它还是挺听话的,把我的话相当听进去了。

因为它记住了那句跟我说了等于白说,它去掠夺了拉普拉斯的库存,又不吭声用完了所有的核素R。再接着它又略过我,直接跨部门申请去问基金会要了。


我并不崇尚武力,但我有时真想跟它干上一架。它的鱼缸里不管是什么物质成分,装的肯定没有脑子。

行政程序确实麻烦,但它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整理和归责。乌尔里希这一通操作彻底打乱了正常的职场流程,我都不知道怎么帮它圆回来。

它一开始当然不服气,和我吵了半小时有余。真是谢谢它至少还知道回来跟我报备一声。这让我有时间控制住自己决定最后不使用任何凶器,而不是在会议室听到时和其他人一样径直抄起凳子给它来两下。

它当然需要召开一个会议。至少它的同事们有知道他们的材料都去了哪里的权利。我不能帮它些什么,它自己惹出的事自己圆。弄清楚它到底有什么结果又消耗了哪些材料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我必须得从它的夸大中找出它真正得出的结论,甚至还得弄清楚它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偷来的。

乌尔里希也不是很配合。一开始我问它要材料清单,它交了一叠,我翻了两页就问有没有第二叠,它才不情不愿掏了第二份。我得把它那些还不能算结论的话划掉,它对此十分不满,又与我爆发几轮争吵。再接着是把受影响的项目逐个列出来,核对哪些能调整顺序,哪些必须优先补充。基金会若肯批新的材料,这份清单也得一起交过去。乌尔里希看见我给别的组划出的数量,又开始不满,嚷嚷起来。

“那本来可以留到下一轮——”

我一手攥紧了笔。

“它们本来也不归你,乌尔里希!”

它悻悻地住嘴了,可能是看见我另一只手推过去为它拟好的会议议程,具体到顺序和注意事项。策略是先谈已有的试验结果,再交代材料消耗,随后讨论补充和后续计划。我特意圈出了重点,材料那一项不准省,也不准等到散会前才想起来。

乌尔里希捏着纸,嘀嘀咕咕:“他们一定会反对。”

“他们没有这个理由吗?我会在场。我会解释为什么研究还值得继续。至于你为什么觉得全拉普拉斯的库存都可以归你,这部分你自己说。”


这样的无视规则在乌尔里希的职业生涯中并不少见,这只是最具代表性的一次。后一天的会议上它果不其然被群起而攻之,甚至还得靠我打断争论,提醒这是对项目进展的会议,而不是对它的个人控诉。真正扭转了局势的是会议中途突然来的来自基金会的消息,大意是乌尔里希越级提出的申请他们接受,而且愿意提供大量帮助,条件是要乌尔里希的第一手实验结果。

从当时的结果来看,这并不很差。只是我总不大喜欢和基金会这样扯上关系。

乌尔里希在会议结束后又来找过我一趟,这次提交的审批是外勤的那个单子。我拿了那纸从后向前翻到风险评估页,不忘顺口阴阳它:

“这次还记得要先给我看一眼,怎么不直接给基金会?”

它倒是心平气和,可能这就是审批过了的自信:“我还是隶属于拉普拉斯的。而且我觉得,就算我直接提交到基金会了,也会被打回给你。然后你就会出于私仇乱签不同意。”

我看着它那近乎瞎写的风险栏叹气。

“你要是知道你还是个拉普拉斯T人,就不要直联基金会,更不要偷基金会分部的材料……当然你要是很愿意拉普拉斯的独立性消失,彻底归入基金会管理,你也可以直接说。或者为什么不干脆举荐合适人选呢,反正负责人的位置还空着。”

“你不是代理负责人?”

“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没有同意接这个。我目前只是平衡伞负责。”

“但是你做得很好。”

它突然非常难得,听起来也很真心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我恰好看着它写的“预计范围:可控”,为此真心实意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于是乌尔里希去了澳大利亚。

并只有头回来。

它的所作所为大概我也知情了,或者是猜也猜得出来。它跑人家重塑的船上把人当核素刷,被抓了后要不是考虑到队员都是碳基还准备在怂恿下来个爆炸。最后实验也是成功了,他们那船也是沉了,它亲自精心设计的外勤义体也丢海里喂鱼了。

弄成这样它还好意思回来找我要义体损失的报销,看见我的表情后立刻改口说这个它不急可以慢慢走行政流程,我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后槽牙还能咯吱这么响。

当然最后这笔钱也是批下来了。没几天我看见他们组里添置了一台新咖啡机。

我总疑心这有什么公款挪用,但是组员们看起来相当高兴,比乌尔里希本磁还高兴。拉普拉斯确实不少咖啡爱好者,再加乌尔里希曾有过给组员自费购买游戏机的先例,我们并不能假设它是不是又用工资买了新咖啡机鼓舞士气。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咖啡机确实常有偏见,或许是因为乌尔里希曾经略过我跟一台咖啡机问早。

乌尔里希回来没多长时间又要往外跑,这次是它要带着测出了确实有微弱免疫暴雨性质的唱片换个地方,测个更真实的。它交了申请给我,我先把那叠很可能看了就要打回三五次的纸压住,直截了当:

“这次去哪?”

“你知道的,南极。”

我的视线落在它黄灿灿的鱼缸上。它那玻璃还在灯下一下下晃着得意的光。

“不错,我也爱看冰冻磁流体,它凝结后应该就会老实很多,不会一会炸开一会比叉地乱动。”

它好像脑子已经提前被冻上了,反应了两秒才明白我的意思,中间还差点理解成纯粹的挑衅炸开一下。

“我已经做了特殊处理!目前我脑缸中的液体在零下七十度都不会冻结,我的义体也有加热功能。”

“你单独去?”

“基金会那边给我提供了护卫人员。”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越过我直接联系基金会?露西女士在任的时候我没见你这样,还是说对我的个人偏见已经上升到能力质疑了吗?”

它咳了两声,遮掩尴尬。就算我们都知道它没有那个要清的嗓子。
“……还是之前人造暴雨那会的后续,毕竟我的第一手资料是对接给他们的。而且他们确实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我揉着眉心,感觉有点头痛。

“我不会在你的外勤申请上找你麻烦,毕竟你背后是基金会的大人物们,我不同意也没有用。但是我要求你在临走前把行李给我看。”

“这是什么意思?!”

想来它是快速联想到了什么人权啊、自由啊、人道主义之类的东西。它反正是进修这个有一段时间了。

“对我负责的员工最基本的过问。我已经没有能力管你要做什么要去哪了,但你出事还是要挂在我身上。我不想担一些莫名其妙的责,你要找死别拉着我和拉普拉斯一起。”


事实证明看一遍行李很有必要。

它甚至疑似准备带上一个咖啡机。

如我所说我和这种东西相当过不去,在我准备把这东西拿出去时它发出了大声抗议,甚至把我和它的约定忘在脑后,搬出了什么我无权翻看它的个人物品那套。

我把咖啡机拿走的时候顺便准备带走它的一枚大当量手雷,还是被发现了。它又和我要吵起来,甚至看着有点准备把手雷现在就发挥用场。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变成它只带一个。

对此它依旧相当不满:“这点够什么用?”

“你是纯血神秘学家。”

“简直是答非所问!”

“意思是我希望你只是拿这个东西自保。我宁愿看见你被抓到重塑,也不想看见你在南极一通狂轰滥炸,最后给自己回归本真,变成四氧化三铁粉末。”

它沉默了。可能是在想反驳我,这么一颗玩意把它最多炸成块块,也炸不成粉。但是它最后说出的话比这个还令我汗毛倒竖:

“你是在担心我吗,阿德勒?”

我当即差点就把咖啡机和手雷全还它了。炸死得了。


【何为记忆?任职】

南极那场外勤的结局就是它的手雷派上了用场又没完全派上,它抱着同归于尽的威慑决心拉开了那东西,但被轻易化解了。它再次只有头回来,能有这成果还得亏敌方有人放水。

我没有什么精力和它为这个再吵架。阿尔卡纳复活,平衡伞对洪水失效,时代倒退到战争期间。以及我本人还在接受苦目素解毒剂的试药。这些一切都乱得够呛,再加我们的关系没好到乌尔里希出事我能为它担心到什么程度,如果它死了,我可能都没闲心为它写悼词。

这就得提到永远没人能说清拉普拉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除了我前文说过的那些,还有神出鬼没的洛伦兹那边。他们此前频频寄来的挑衅信都说不上什么了,惹出的麻烦几乎可能让基金会干预到拉普拉斯岌岌可危的独立性。乌尔里希在此事件中表现得如往常一般失智,所幸最后也是糊弄了过去。

缪斯三世送来过一个玩具箱,它的雨前模拟倒是有些效果,至少对它的研究和观测结果或许可以在基金会那交上一份勉强及格的卷子。可惜我和乌尔里希依旧对它有着相当不同的观点,甚至到最后它不愿提交已完成的指南。这个箱子惹出的语言异化还逐步漫进了现实世界,哈,这简直又回到了我入职时被问到的那个问题——我们的世界会也是模拟的吗?不错的想法,但是现在该由启动模拟的那个高维程序员去修正bug了。世界总该有些规则。

进去的这一趟并不算顺利。很难说路德维希的那段类似意识的东西究竟在箱子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有多少反应了它本人的意志。或许初衷是好的,也给我带来了不少启发,但我这次必须得逆它的想法而行。为此我甚至需要再次唤醒我那近乎为无的神秘学家血脉,那明明是我一直不想去承认的格蕾塔的死因之一。

我无法理解神秘学。不过带着核心从箱子出来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譬如我逃避了这么久,包括熟悉的物理世界的崩塌、同僚的离开、姐姐的死、甚至还有露西女士希望交予我的责任。我到底在逃避和不敢直面什么?连一个箱子里的棋子都会在被告知虚无后还一直向前。

我还是接下拉普拉斯负责人的位置吧。他们需要一个兜底的软垫。


为了庆祝我的正式接班和并未到来的生日,我的同僚们为我在会议室举行了一场惊喜派对,完全没人提前通知我。可能因为正常来说过自己的生日不是需要通知的事。

这比我的上一个生日的参与人数稍微多一些,当然我并没有遗憾这样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没有在去年闯入我的办公室演唱奇怪的德语生日歌的意思。只能说我的生日形式总是这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就像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丑陋的刺猬蛋糕和尖叫的助理姑娘。

这次的蛋糕比去年的像点样。这次也没有唱生日歌。毕竟给我过生日只是个噱头,在有人想起点蜡烛许愿之前,蛋糕先作为某种投掷武器支离破碎地在实验室回归本源了。我尚未坍缩的生日愿望漫天飞舞,或是挂在墙上桌上地板上,最后用了三小时才清理干净。


生日也是免不了工作的,对玩具箱核心我仍需着手书写一份报告。在凌晨二十三点过后一个鱼缸头莫名推开了我的门,我指出这不是工作时间。

“所以我们也不谈工作,阿德勒。我只是想来聊聊天。”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办公室找不出第二把椅子。”

“没关系,我站着也行。”

乌尔里希忽视了我的拒绝,情绪稳定地站在我的桌前。我看向它。它抱臂,脑缸中的磁流体微微晃动,保持着平时正常最舒服的悬浮态。

“你想聊什么?露西女士的插头刚撤,我的办公室里没地方给你充电,你最好长话短说。”
“好吧。你如何看待死亡?”

我嘶了一声,又叹了一声,表情可能看起来会介于头疼和牙疼之间。我指向门。

“如果是因为今天的生日让你想起朵拉,这场生日并不是我要办的,因此我不对此负责。其次我没有任何心理咨询经历和技术,请你自行去寻求医疗翼帮助。”

它理都不理我,只是继续着它自己的议题。

“你对格蕾塔释怀了吗?”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面对痛失至亲的人类,最好的处理方案是不要提及?”

我要向它发出第三次逐客令了,但明显它听不懂或者故意忽视了我的话外之音。它甚至还想拿一些听起来相当肉麻的话反过来进攻我。

“我只是在关心你,阿德勒。你看起来压力非常大。玩具箱中的棋子模拟我看见了,我……阿德勒,你看见格蕾塔的棋子时,是什么想法?”

它的磁流体又开始在脑缸中晃来晃去,我想起它在生日派对上比出了一个新的表情,大概类似·u·。它刚刚问什么来着?格蕾塔。我该对此有什么想法?

坚定的牺牲者?

我的姐姐?

我该想起她如何把土豆泥的绳子交到我的手中,那欢脱的小犬冲出去差点将我拽个踉跄,她一边扶我一边笑?我该想起她那截已经随着暴雨一起彻底消失的路牌?我该想起她叫我不要多吃甜食会蛀牙,又想起她口袋里R的薄荷糖?我该想起她如何与我说她有了新的学生?我该想起她如何向我分享她学生的进步、那般欣慰的模样像第一次看见我记得擦母亲窗玻璃后的灰?又或是我只是该想起那份冰冷的讣告?和无数个世界中她不会再出现的事实?

“……我没有什么想法,她死了,我接受她的死亡和离开,就像我必须要接受那么多曾经的人的退场一样。”

磁流体的波动幅度改变了,看来它要开始发表反驳,我猜它第一句就是要说“你根本没有说真心话”。我在它开口前打断了它:

“至少我还记得她。别人也会记得她。这就是那个从人们的印象中诞生的棋子的全部意义了。”


一个哑谜在那打哑谜当然是不会被乌尔里希所接受的,它非要抓着我聊出个结果。事实就是它被我猜中了,它确实触景生情了一瞬,想起了朵拉,也想起了更多它被暴雨冲刷的同僚。为此我们甚至还有些可谈论的共同人选,毕竟我们在暴雨前的研究方向和共事者略有重叠。对于一些纪念活动它比我参与得还多,比如它参加了我缺席的那场格蕾塔的葬礼,经常也会去墓地探望它曾经的同僚们。

但是对于死亡它一直还略带迷茫,或许因为它的一生目前来看,不大会有生老病死。

“我不太明白。”

我转着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一点。

“你说你不会生病,但平时你的磁流体不需要更新迭代?它从物理和化学意义上来说都没有稳定到活你这个岁数的能力。以及你在念动‘最初的圆’那个咒语时,你感受到的诅咒的痛苦,不能近似比作死亡?露西女士看起来非常难受。”

“呃、看来你曾经逼迫我交的我的构造成分,你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我从意识唤醒到现在已经经历过多次迭代了,从水基到更稳定的油基,老实说,那个全部洗涤换液的过程就很让我不舒服。以及那个咒语的副作用确实近似地可以把我比作杀死,我的意识短暂消失了,我想在那一瞬间我是不存在了的。但很快某种唤醒我原初意识的东西又把我再次唤醒了。这样的损伤从露西女士的多次实验来看,基本只存在于一定程度的记忆模块上。”

“那你不是死过吗,甚至好几次。需要我在悼念名单上为你写几个名?”

“不,阿德勒!这样的死亡和你们的死亡是不一样的,我没有那种真正的,对一旦死去就不再复生的恐惧。而且我也并不能完全地理解你们的死去为什么不能复生……从生物学上我当然能明白,神秘学也略能理解,但我自己的经验只能告诉我,这不对。这是很主观上无法调和的东西了,人与意识唤醒者可能就是有这样无法逾越的鸿沟。你经常觉得我不通人情,不知疲惫,是不是?但我并不知道我停下来可以做什么,我没有那么多的爱好……而且我总是在想暴雨是不对的,一旦我们把它攻克了,一切因它意外而失的东西都能回来。”

“听起来很诱人。”

我把桌上的文件清开一点,以免乌尔里希聊得兴起开始拍桌。

“所以你最好不要告诉我,玩具箱的研究刚告一段落,接下来你就要开始研究怎么把因暴雨而回溯、甚至因副作用死去的人带回来。这也算暴雨专项研究?和你之前的方向不大一致啊。不过我印象中有一位维也纳神秘学家似乎略通降灵术,你或许和她能找到共同话题。”

乌尔里希不同意地比了个叉。

“什么?我没有说我要研究这个。死而复生的神秘术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只是过来和你聊聊天,我一开始就说了。”

“找一位死去姐姐的人类聊你感受不到死亡,你真是挑了个好对象。”

我又想下逐客令了,但乌尔里希还有话说。


“阿德勒。你刚刚提到了你记得格蕾塔,露西女士损失的也是记忆,我对朵拉也印象很深。记忆想必是很重要的组成。如果一个人死去了,但是新的躯体有他全部的记忆,你觉得那是他吗?”

我注视着它。磁流体向下坠着,它在认真地深思。这个话题不得不让我警惕。

“以我来看,我不知道意识唤醒者的记忆模块是如何构成的。但我可以确信的是,大多数人类和神秘学家的记忆会有偏差和刻意遗忘——如果你不算上那位超忆的炼金术师。但就算是他,大概也从没要真的从记忆中复现一个死去的人,更何况还有主观认知因素。如果你想的是你要按印象搓一个朵拉机器人出来,再声称这就是你原来那位助理甚至还要给它发人权,我第一个反对。你最好还得小心点会不会被人拆了摁到朵拉墓前谢罪。”

乌尔里希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用一直威胁我。我只是担心你的状态,那个格蕾塔棋子看起来很真实,我以为你还是无法接受她的离开呢。如果你确定没事,我就不管你了。”

它拿指节叩了叩我的桌面,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它丢下一句:

“哦对了,升职快乐。负责人。”


【重塑】

正式接管拉普拉斯后的日子并没有安生很久,重塑打进基金会了。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依旧觉得这有一种淡淡的荒谬,毕竟他们的意图似乎并不明了,最后复盘起来也是莫名其妙。有的人似乎是想把基金会端了,有的神似乎只是想聊聊天。

很不幸拉普拉斯的独立性依然没得到认可,还是没能被算脱离基金会的管辖,被认作了高相关的附属机构。意思是重塑连着拉普拉斯一起要打。

当时拉普拉斯一片混乱,逃窜的逃窜,继续做实验的继续做实验,看戏的看戏,有人打算去把火箭点了,还有人喊“别动我的圆”或“我没R素了重塑之手在哪里”。我在后悔我接这个负责人还是接早了,我是学物理的不考水彩,就算国籍相同也不可能成为落榜艺术生再指挥这场战斗。

一楼倒是很快撤空,反正这层基本是接待大厅,没几个实验室,自然没人要在一楼嚎哭着喊要和他的宝贝成果死在一起。再往上的就不好说,感觉随时会有人和无机物殉情。机械组已经在拼了命地改枪改炮,各个组也在把自己私藏的奇怪发明往外贡献,看着一地尼龙扣枪、离心椅、自动追踪拖把、土豆地雷,我在一片混乱中庆幸这些东西没出现在基金会面前。

感恩格蕾塔给我留下了一把鲁格,以至我现在不用拿魔术贴球跟重塑搏斗。

最初的战略就是用土豆地雷和一日之餐拦住重塑。一日之餐并不是计划中的,只是在混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倒了一个坏的贩卖机在门口,弹簧还属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它喷射出的代餐糊糊着实阻碍了重塑一会,更何况机械组很快丢出了一把枪可以让我们持续发射一日之餐。满地滚的土豆雷也让他们损伤惨重,后面还跟着个识别到有脏污就追着拖的拖把(很明显重塑的石油头不大干净)和推下楼梯后就无法再控的乱撞的办公椅。

可惜的是重塑的军队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东西就放弃前进。我们拖延的那一会也没能拖到正规援军,还得靠我们自救。冷周六这时候提出了一个计划,说天王星四号的备用火箭燃料其实可以考虑,我疑心她想把整座楼炸了。但在她急不可耐几次想要自己冲出去的过程中,我终于还是听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可实行点:那些燃料放在靠近大厦底部的实验副楼,在撤离前她就设计了一个触发点可以点燃它们(我心说难怪她那么激动),这样成功了只会炸毁进门处,刚好切断重塑后续过来的军队。

“我明白了,这个东西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用电火花引燃。不错,所以谁去送这个死?”

我的视线和一个鱼缸交汇。冷周六还没说话,我已经一脚踢在了乌尔里希的小腿上。反正它自己说的,它感受不到死亡。乌尔里在听到电火花的时候就已经起步了,被我这么一踹一步额外多蹿出半米。它一边跑一边丢下一句拉普拉斯脏话,被我喊的那句“指针拉住冷周六,我们需要远程指挥”盖了过去。再接着我快速核对着向楼上撤离的人员名单,确定了基本没什么问题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鲁格的保险栓,转过身。

“你做什么?!”

“确保所有人员安全撤离,负责人一点甩不掉的责任。”


大厦里有些楼梯安排得很不合理,很偏。我此前经常很想抱怨这个问题。但这次感谢于它的偏远隐秘,重塑大概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全部上来的通道。

乌尔里希会走哪条路径并不难猜,在玩具箱那会我在外部观测过它很久,对于它的路径选择我颇有心得,而且我追它应该比它还需要警惕敌方下去会快不少。

事实证明我对它的了解相当深入。我果不其然很快就看见了那个鱼缸头。它那会在我楼下半层左右,本来在正常下楼,但它突然停下了。我听见了重塑士兵的低吼和脚步声。它转身回头往上跑,磁流体变成一瞬感叹号,很明显看到了我,但是它不能出声。再接着它发现跑也来不及了,只能就地躲进旁边的一处凹槽。

很明显它没考虑到我怎么办。当时的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掉头往上,但冲下楼的惯性使得这个选择基本作废。所以第二个选择就是就地躲藏,而这里能躲的地方很不巧,只有乌尔里希那个凹槽。

在这两个选择中,我选择出了第二点五个。

囿于科研人员的宿疾,我堪堪没能控制住我自己,以一种惊人的力度一头跌撞进了乌尔里希的庇护所。按那地方的大小来看勉强够我俩躲着,但是我的肩重重撞上了它的胸前,它的手肘撞上旁边的金属检修门,响声在走廊里传得非常大声。

它低头看着我,我从未在一个磁流体上看见如此标准的表情空白。下一刻它一脚就把我踢了出去,我摔到侧面的地上,手肘磕得发麻。我疑心这是它对我那一脚的报复,但乌尔里希已经冲了出去,神秘术电光在它抬起的手臂间闪过,照亮了整段走廊。

我承认,它确实能在自由海风号上把重塑当素材刷。它打重塑下手又果断又重,三下两下就放倒了一个。我这时才想起我手上有枪。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手有点失去知觉,第一枪叩响后乌尔里希明显地偏了下头,我希望它只是在确认声音来自哪里。第二枪总算有了结果,大概是打在重塑的胸口,乌尔里希快速地跟上,几下又把它放倒在地。

终于刷完了这波仅仅只有两人的重塑小队,乌尔里希转身向我走来。它的鞋底踩着黏糊糊的石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在走廊里听着很明显。

“你下来做什么?!”

“确保所有人都安全撤离,负责人的责任。”

它听起来都快气笑了。

“就凭你这个快打到我头的烂——”

我眼尖地瞥见一个重塑在它身后又要爬起来。屏气,把枪换手,抬起来。更标准一点的动作可以缓解后坐力,格蕾塔教过我。砰。

本来就该死的重塑这下更是死得彻彻底底,也顺带噤了乌尔里希的声。它抓过我的手臂,我以为它还要把我丢回楼上,挣了一下。它更恼火地叫我别动。它又向上推我的袖口,露出擦破的皮肤。

它几乎是骂出来的:“我警告你,阿德勒·霍夫曼!如果你因为你莫名其妙的出现搭上你自己的命,我——我就——”

我等着它的下文。它半晌没想出一个有威慑力的东西,我替它接上:“把我电活。”

它看起来当即就想电死我。


可惜,它还不能立刻这么做,这时候电死我发出的动静应该比留我一命来的大。楼下又有脚步声经过,乌尔里希不说话了。它松开我的袖口向下看,探出身子前还不忘警告地炸了一下,大概类比人类的瞪了我一眼。

我们继续小心向下。乌尔里希不准我超过它,也不准我落得太远,要求之多让我疑心它准备在撤离以后补写一份人类携带指南。直到扶着栏杆跨过最后几级台阶,它突然停住,一把拦住了我。

这倒有些多余。我也听得出通往副楼的走廊里有人,还不止刚刚的两个。

我们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走廊中有几颗淌着石油的脑袋,还有一扇正被他们砸得震响的门。喜报是他们还没砸到我们的目标燃料,噩耗是冷周六设计的那条路恰好从他们中间穿过,原定的引燃处则在更里面,还没法绕路。我们离成功只差一段走廊,和一群显然不准备让路的重塑。

乌尔里希冲我打手势。它拉着我猫着腰往旁边去,那里有一道窄窄的观察窗,恰好可以让我们看见那个副楼里的情况。我认出了一台操作终端,后面是成排的机柜,我还看见了几件我宁愿在收到经费申请时再去了解用途的神秘术组件——老实说,它们不太符合防爆规范,又或者那些燃料本来不该放这里来着。神人拉普拉斯。

我压低声音。

“原本的触发点用不了了,你能不能用你那电子副脑把那些设备算炸?”

“!”

乌尔里希疑惑了片刻,瞬间回我一个叹号,然后快速思考起来。它的视线反反复复在不规范储存的燃料和设备上徘徊,最后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试试,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我没有连接过这些设备,如果我以前连接过就可以一直挂着,但是这几台都得重连……我需要一点时间破译它们的访L问密码。”

人在快被逼疯了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我竟然也体会到了这种苦中作乐。

“你还有被密码拦住的一天?”

它的拳头在我面前捏紧了。幸好它不用呼吸,否则它试图镇静自己的深呼吸应该会非常明显。我在它控制不住骂我前提前打断了它。

“真巧,我有个更方便的办法。你跑得太快没带对讲机,但我带了。”

我把那设备在它面前晃了下。

“给一下你那几台机子的密码,冷周六?”


对讲机里沙沙作响,没有回应。

真是经典而烂俗啊。关键时刻必掉链子的桥段。我把对讲机往乌尔里希的口袋里塞,拍着它的肩。

“恭喜,多了一个可以拿去引爆的没用的设备。”

“……我连接不用很久,阿德勒,只要你帮我解开接入凭证!五分钟以内,能搞定吗?!”

它在它身上一顿摸索,往我手里猛塞了个终端,非常不贴心地没为我解锁,又转回去试图继续连上那几台机器。它脑中的磁流体翻涌着,不知是必要的动作还是集中注意时的体现。

我快速地弄开了乌尔里希的锁屏,在真的去黑航天组的密码和一个更快的方法中,我选择了后者。负责人管设备登记的权限有时候还算好用。希望这不会是我密码学天赋下降的侧面体现。

输入编号,找到登记项,调出紧急维护入口。一串新临时令牌。我把它举到乌尔里希面前。

“有半分钟吗,组长?”

它惊异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看来它刚刚真在做一旦我搞不定它就自己冲出去和重塑拼了的打算。它一把抢过终端,默记着那串东西,用它的说法,它应该用不了多久。

但重塑有士兵往这边过来了。地面先出现了一条晃动中的长影,看得出头部不太像人。它大概还没看出我们目前藏着的位置,但它在逐一检查沿路的门。

我看着乌尔里希。它一言不发,但磁流体的波动极其剧烈。我甚至猜不出它的思维是不是还在这里,或者已经完全飞到了那几台机器那边。我看见机柜上有一台灯改变了颜色,然后是第二台。

那串黏腻的脚步伴随着一些无意义的低吼仍在靠近。我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乌尔里希讨厌低效的声音了,那个重塑每走一步都要拖一下脚,在地上粘稠着很恶心,但我居然还要等它把每一步路走完。

“能不能一边跑一边连?”

我压低声音,又回头看了眼退路。幸好楼梯就在几米外。

“不要吵我,阿德勒……这个距离已经是极限了。等我接上,接上后可以远程。”

它也低声地警告我,我几乎听见发声器中传来一小点滋滋的电流声。看来我们还有一个可以跑的未来,就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它开始。

我开始摸枪。枪柄在我被汗湿的手心里滑了一下,我重新握住,把食指贴回扳机外侧。刚刚的擦伤被牵动了,蹭在外套内壁上有点刺痛。我看着那个影子还在靠近。

那个重塑士兵的腿已经露出来了,接着是手臂。那颗黑乎乎的脑袋也在往这里转过来,我开始估算他倒下后会发出多大的声音,我又能给乌尔里希多争取几秒——

“好了!”

乌尔里希突然喊了出来。

它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拽着我转身就跑。


重塑的吼叫声拔高了,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向这里涌过来。我们使劲向上跑,很快从它拽着我变成了我拽着它。真高兴我的肾上腺素在这里尚未彻底用光,还能让我扯着一个得分心给电子副脑的机械人外。幸好它不用喘气,还能在混乱中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

“阿德勒,找个防爆的地方!我连上了,一会——”

它的话被一束神秘术的辉光压过了。那东西擦过它的脑袋,在墙面上崩下一块碎屑。我猛地把它拉过转角,肩膀擦上栏杆。疼痛来得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我没松手,沿着楼梯继续向上。

下方的脚步越来越乱,有人追上楼梯,有人在喊别的什么,我没听清。心脏跳得很快,胸口每一下都顶得发痛,喉咙干得火烧火燎。我算着路径。拉普拉斯人没什么正面作战能力,跑上去找他们接应也没用,而且再往上还有一段敞开的走廊,那样直来直往大概很方便神秘术再来一发。

但幸好拉普拉斯的楼梯侧有杂物间。

而且这整栋楼里的每个门都做了防爆。


门后的空间比我以为的更小,塞了很多杂物,我甚至看见了一个半死的一日之餐机。乌尔里希被推进去后刚退一步靴跟就碰到了机子,我转身关门,肩膀擦过它的前胸。它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刚好碰到伤处,我抽了口气,它立刻松开。但又猛挤了我一把。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时候还想和我打架,于是我问了。

它几乎破口大骂:“我是让你去里侧,愚蠢的人类!你觉得你的防爆属性大于我吗?!”

我不想理它。我向里后退了半步,把它用肩膀挤回墙边。乌尔里希的膝盖碰到了我,靴子又一次撞到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这里没有足够的位置让我们各躲各的,它若再往门那边挪,就真得和我推搡一轮。

而且它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它使劲往门边钻,我摁着它不让,它开始踢我的腿肚。

我当然也很想踢它,问题是好像是那没什么用。它显而易见获得了上风,我死扯着它的衣领本来还想反击,但门外逐渐能听见黏糊糊的脚步声。

它看向我。

没有什么时间了,它屈膝蹲下来,我没松开它的衣领,只是也跟着往下蹲。它从我的动作中依旧感到一丝危机,立刻警惕地把我的一条腿用它的两条腿夹住。它大概觉得这样就能阻止我再往门边挪。我试着动了动膝盖,它把我夹得更紧。磁流体理直气壮地比着叉。

下一刻,它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皮革手套压住耳廓,声音立刻闷下去。它稍稍调整掌心的位置,把两边都捂严了,手指抵在我的脑后。这个动作让它更靠U近我,玻璃缸几乎碰上我的额头。

我不清楚起爆指令究竟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发出的。我的目光只来得及落到它袖口上,随后脚下猛地一震。

砰!

门板在它身后也猛地向内鼓响。乌尔里希的身体向前一晃,我另一只手丢开枪,下意识揽住它的后背往怀里摁。一日之餐机在旁边震得哐当作响,头顶的灯灭了。第二次震响远一些。头顶的灯闪了几下,最后剩下一盏颜色难看的应急灯。我逐渐看清了它的领口,接着是就在眼前的玻璃缸。磁流体绷成一团尖刺,离玻璃很近。余震沿墙面过来,我耳内仍有鸣响,但听得见声。

乌尔里希放开我。

“阿德勒?”

我也放开它,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脱力。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我的肺部或是口腔深处有一点血腥气,我咳了两声,没好气地答。

“不知道这结果让你失不失望,我还活着。”

它不放心地凑过来又要摆弄我,检查伤势。我试图拍开它的手,只成功了一次,看来肾上腺素的效力已经过去了。它不依不挠地要继续弄我,领口碰到我的额角。我还想推它,手在它的胸口上实在没劲推动。

我能听见它发声器里很轻的一点杂音,隔着衣料,胸前的外壳在掌下稳稳地抵着。它没有像我这样乱七八糟的心跳。

这很好。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吊桥效应,大概是同处于紧张状态下的两个人可能会把心跳加速错误归结于对对方的心动。我不想和乌尔里希出现这样的错误情况。


【梅蕾尔】

非常可惜,我不是心理学的专家,生物学得也没那么好。

吊桥效应没能解释为什么一直到重塑撤退后我的心脏还在以一种非常不经济的方式工作,甚至到我坐下来,喝了水,有精力质疑航天组的燃料储存规范,胸口那东西依旧不依不饶。

乌尔里希几次打断我,要我先闭嘴。我不理它,它二话不说,上来就径直握住我的手腕。

皮革手套正常来说应当妨碍任何通常意义上的脉搏测量,但我猜它有别的方法。几秒后,它转头叫了人。

真是讨厌,它连告诉我结论的礼貌都没有。


医疗翼同样不接受我对于肾上腺素的解释。他们检查了我擦破的胳膊,问我胸口是否疼痛、有没有眩晕,又调出了此前苦目素解毒剂试药的记录。还问我最近每天睡多久。

这多少有些越界了,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

总之,当晚我没能回办公室。他们说我的心脏监测出了点不值得我在这里逐项列举的问题,然后把我扣留了。我的抗议完全无效,看来有些部门确实比拉普拉斯负责人更有实权。


第二天乌尔里希来的时候,我正在试图从床边够到我的外套。它看了两秒就过来把我的外套拎到了我够不到的位置,我怀疑它在挑衅。

“你在找什么?”

“你过来干什么?”

“过来探望病人。你在找什么?”

我的不正面回答大概激起了它某种警惕,它当即开始摸我外套的口袋。我叹气道我只是想找我的薄荷糖。它把糖盒递给我。并拿走了我口袋中的终端。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上有根青筋开始突突直跳。为此我不得不解释医疗翼说了我可以处理必要工作,它镇定地回答它知道我光是昨晚就已经处理了三小时,它特意问了。

我感觉头更疼了。这该死的乌尔里希。

很明显也很可惜,意念不能杀磁。乌尔里希在我的床边坐下,把我的终端屏幕朝下放在了我够不到的地方。我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了,只得摸了一颗薄荷糖含着,等着它向我汇报昨天的情况,不用猜都知道它要说这个。重建还挺快,基本支撑做好了,该清理的也清了,有人员受伤但没人死亡,大多数实验也没损坏——除了航天组那边,不过他们看着不太在乎,甚至颇有一种兴高采烈。

“如果你只是向我重v复这些希曼助理已经跟我说过一遍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我是来关心你的。阿德勒,你怎么样?”

“非常好,我不知道是谁脑子坏了要把我塞过来,我也不太荣幸成为拉普拉斯被强制休假的第二位。”

乌尔里希不理会我的挑衅,依然若有所思的样子。它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

“……基金会那边的损失,你知道吗?”

“玛格丽特研究员当时正在基金会,也乐于向我分享一些那边的情况。大概的我也知情了。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

“好吧。梅蕾尔被回溯了。这次回溯的地点还来了些更上面的人,似乎是试图去找她,但是也没得到结果。”

我没接话。我和梅蕾尔并不熟悉,但我大概还记得她是乌尔里希去南极时的护卫兵。看来乌尔里希对此有话想说。

“她是在学校那边,为了保护学生……她后面经历战争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她成长了许多。我并没有想到……”

它吐出这些词句的时候有些慢也有些吃力。我难得不急着反驳它,只是沉默。

“阿德勒。我们的平衡伞为什么没能发挥作用?还是说这种事本身就该有更根本的解法?有人议论为什么梅蕾尔的回溯这次会有上面的人来,得到的回复是她被卷入了一些意外的东西,可能和对抗暴雨有一定联系,但是非常危险,也不会再开展。……梅蕾尔被冲刷后的同位体又是她吗,就算她们有着一样的脸,和类似的性格?”

我又想起格蕾塔。这种话题有时有兄弟姐妹们的人会更有一些发言权,毕i竟他们经常有着类似的生长环境,但是却也有着不同的人生。

“如果你只是在探讨同一性,这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话题。人的过往和经历造就了人现在的模样,但是人的经历和选择又可能被性格影响。这种东西你分辨不出先后。”

“噢。”

乌尔里希继续沉思着,它的手指在我的床沿捏捏松松。

“我想,那应该不是我认识的梅蕾尔了。她的生命和记忆都是完整的,而她的过往中并没有为一个科研人员护卫前往南极的事。但是——但是如果性格又是很相似的呢?就像是如果梅蕾尔真的出生在这个年代会做的事一样?”

我歪了歪头,表示我没完全听懂。薄荷糖在齿间滚动。

“就比如如果你被回溯,你不再叫阿德勒·霍夫曼,也没有一个外号叫哑谜——我依然觉得我俩还会看不顺眼,而不是思路统一。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究竟是谁?”

我又开始警惕了。考虑到这个鱼缸头的非人特性,它的深思很可能偏向一些奇怪的方向。它还要继续絮絮叨叨下去。

“假设所有世界里的你都有着类似的性格类似的核心,这样无数个你是否还是同一个你?这样的你们如果碰面在一起,又会……”

我不得不打断它了。

“这样的话题深思下去是无法证明或证伪的,因为目前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两个乌尔里希可以同时存在,也没有证明同位体之间有什么核心相似。你的一切理论都基于一个假设之上。如果你非要问,我会觉得或许决定了两人之间差异的是过往的记忆。”

我的口中仍是薄荷糖的冰冰凉凉。我又想起那枚格蕾塔棋子。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姐姐。

那样生命中从未有过格蕾塔的我,就算有着类似的性格,他又怎么能成为我?

乌尔里希沉默了。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它所想要的答案,但是它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了。临走时还没忘带走了我的终端。


【】

乌尔里希直到我被许可离开医疗翼才把终端还我,而且还把我的屏保换成了一份休息建议。我当着它的面没好气地改了回去,又把终端收进了口袋。

从拉普拉斯的医疗中心走回我的办公室的路并不长,但是它坚持要陪我,可能在它的眼中我已经正式升级成了什么随时可能倒下的预备伤患。对它的这个错误认知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但在纠正前,我必须也得明白我推开门的方式是否有什么不对。

我的办公室到底出了什么事。

文件堆摆在桌上的样子有些过于齐整,椅子推回了原位,甚至还给我留出了一块地放手肘。我本该对希曼助理的体贴心存感激,但乌尔里希进门后轻车熟路地把其中一叠往旁边移了半尺,我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哪位闲出毛病的好心人把我的办公室收拾成这样了?请务必转告它,人类不感谢它。”

我盯着乌尔里希,话里的指向分外明显。后者倒是很淡定。

“别这样阿德勒。我基本没有改动你的放置顺序,更何况这里的每一份我都看过了,有找不到的可以问我。”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在医疗翼住了几天,拉普拉斯的行政体系就又出现了某种篡位。

“以及——你好好吃饭了吗?”

它动作非常自然地把手伸向某个抽屉,我一把拍上了它的手腕,这样的袭击恰好把它的手指夹在了抽屉缝隙之间。它开始试图用两指拣起那里面的某些东西,我嘴角直抽,决心要不把它的手永远夹在那好了。

“好了,没有感激之心的人类男孩。你就算现在把我拆了,我也知道你放了一抽屉一日之餐。”

“没有基本礼貌的意识唤醒者,你最好也该知道,把别人的抽屉拉开前最好经得同意。”

“好吧,阿德勒。我可以拉开你的抽屉吗?”

“不可以。”

“你瞧,问了等于白问。从工作效率的角度来看我不如直接上手……啧,松开我的手!把你那堆一日之餐交出来!医疗翼说了你不能只喝这个了!”

这样斗争的结局就是乌尔里希接管了我的午餐。还声称之后每个午餐它都要来看着,否则它就连晚餐也要接管。

我以为它在开玩笑,但当天它就去楼下食堂打包了一份什么东西过来。闻着还行,一打开是份带什么汁的宽面。我忙着检查这几天的文件有没有什么问题,看了一眼那东西好像会乱滴,立刻摆手拒绝。

坏心眼的乌尔里希慢吞吞地用叉子一圈圈地卷它,然后往我嘴边送。面的下沿脱离了餐盒的保护范围,奶油汁还一点点往叉尖聚拢。

我不敢赌乌尔里希对它义体的控制力是否精准到能控制汤汁,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段日子我过得相当不好。

没人会乐于活在一个鱼缸头的监视下,并且它正试图严格按照医疗翼给出的建议执行。建议之所以叫建议正是因为它是一种可选的东西,也就是说全部做到约等于不切实际。在这点上人类和意识唤醒者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在某个晚上我终于打定主意要拥有一点自己的私人时光,想了个法子把乌尔里希支开了一会。它前脚刚走后脚我就溜出了办公室,想了一会觉得可以去天台吹吹风。

天气还算不错。我看来还没有对外界的温度失去最基本的感知,加了件外套出门刚好。天台倒还是老样子,安静,没人,以及偶尔有些不知哪来的大型器械,我怀疑这又是乌尔里希的手笔。我绕过机械走到栏杆边,手肘刚撑上去,身后就传来了开门声。

然后我就想起好吧大晚上的去天台是有点不太对劲。我叹气,头都没回。

“你事情忙完了没,就来逮我?我只是想静静,不是想跳楼。”

“我也过来静静。”

乌尔里希张口说瞎话的能力愈发增加了。我听见它的靴子踏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还算清脆的响,带着点理直气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见你办公室没人。”

显然这并不是某种必然逻辑,但我并不能假设乌尔里希没有在玩具箱时期观测我的行动轨迹,并成功得出了某种结论。乌尔里希走到了我旁边,开始往楼下看。它又看我撑在栏杆上的胳膊。我疑心它准备开始测量我和地面的距离,就把胳膊放了下来。

我们安静了一会。风e掠过栏杆,将我的外套下摆吹得贴上腿又松开。乌尔里希站在迎风的那边,衣服倒没怎么动,不知道它给自己的义体和衣服添过多少隐秘而昂贵的功能。

深夜,独处,每到这种时候疑似就要开启一些深聊。我不大喜欢这种聊天,尤其我经常不知道乌尔里希那黑水一滩的脑子里都在绕着什么。

幸好有什么东西提前打破了这一氛围。

一道细长的光从建筑后方升起来,拖着尾焰越过几栋楼的顶端,伴随着一点破空声。最后那点星子在高处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忽然散开,几团亮点朝不同方向抛出去。

有点像烟花。就是我不知道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把经费这么乱用。

再然后我想起来,航天组今晚好像是有新一轮试射。

我把它告知给了乌尔里希。乌尔里希也扬起脑缸去看。尾焰留下的亮痕正在变淡,那几团分散的光继续下落,其中一团又闪了两下。

它评价:“好吧,看起来没有完全成功。”

“嗯。你们组欠航天组一枚火箭。”

“等等,指令是你下的!”

“你点的火。”

“计划是冷周六自己提的!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偷换行政概念?”

我不理它,这样的小学生吵嘴没有什么意义。我拍它的肩膀,让它往旁边站站,它现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还想知道航天组那几枚光点最后落到哪去,有没有可能不幸又点燃了谁的论文素材。它想了一会,拉着我往天台那台设备旁边走,那里的底座有一截还算高的水泥台沿,能让人倚着。

台沿很窄。它先把衣服理好,发现旁边有一截管线,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我的袖口和它的手套碰到一起,它低头看了看,没再动。

第二道尾焰又升了起来。飞得更高。光越过楼顶,夜空里多出一条很细的亮线,乌尔里希抬起头,我也随着往上看。设备挡住了一部分风,声音隔了好一会才过来,低低的,沿着水泥地传到脚下。

可惜这个位置依然有栏杆的一根竖柱挡在我面前,我向它那边偏了偏身子,手撑到它身后的台沿上。

玻璃上亮了一片。那道尾焰从曲面的一端划过去,稍稍弯曲,在黄色液体里留下更细的一道光。磁流体悬在其中,边缘被照得很清楚。

像那天的星云一样清楚。

它来不及质疑我的动作,第三道尾焰也划了过去,这次终于没在空中炸开,一路向更高处去了。楼下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喊,我从水泥台上下来了。

“回去吧组长,看来他们成功了。”


【海】

很不幸,天经常不遂人愿,磁愿也是。

我在一次会议结束后站起来,眼前黑了一小会。真的只有一小会,我甚至还记得自己准备拿走哪几份文件。再睁眼时,我躺在了医疗翼的担架上,乌尔里希在旁边陪跑。我上一次见到它如此愤怒还是我强闯露西女士的实验室时,而且它发现我挣扎时,疑似非常想再次召唤安保部摁死我。

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这不是那种要命的心脏问题。兔毛手袋不是没有人性的,它多达三次警告我它一点都不介意把我毒死,只要我还敢再试一颗药。为了不让灰白格子接管拉普拉斯,它甚至可以暂时停一会实验,或是招募别的志愿者(我说哪来那么多带四分之一神秘学家血脉的人类,它说再多嘴一句就把三瓶高浓度苦目素全扎我胳膊里)。

既然确定了这不是心脏的事,我如实告知了医疗翼和非要闯进来的乌尔里希,这应该真的只是低血糖。因为我又不小心熬穿了,也忘记吃早餐,还有一个可恶的磁把我的一日之餐全部收走了。这应该全部怪那个磁。

他们又一次完全没人理我。


此后的事发展得相当高效。出具建议,调整日程,责任划分,我的同僚们迅速证明了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分明具有惊人的协作能力。等我意识到自己即将被一张软盘从拉普拉斯删除,休假地点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甚至还贴心地给我找了个测试X发明的新的人工腮的差事,以防我一个人呆着无聊。

我还没问清我休几天以及工作怎么办,我就已经被传走了。还是个单程。


海边的光倒是比办公室明亮很多,空气也不错,能嗅到点咸咸的味道。我的行李和测试装备比我到的迟一些,不知道谁还给我塞了一盒薄荷糖。我非常幸运地在行李底层还是摸到了我的终端,可惜刚连续点开三个入口,三个都要求我联系代理负责人。

我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这里的代理负责人是哪位。我不记得我对此有任何指名。

接通这位自己上任的代理者以后我听到了相当熟悉的声音。

“你到地方了,阿德勒?”

“我很想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强闯总负责人房间的拉普拉斯人,最后都会变成总负责人因病休假期间的代理者。”

乌尔里希在那头笑得似乎挺开心。我本来想问它到底哪来的权限,然后想起我之前在它终端上登过自己的账号,没退登。

“你不能这样,还我一点。”

我从未觉得自己的抗议如此无力,我也不知道原来我如此热爱工作。

“不行,你现在是休假人员。”

海很蓝,天也很蓝,远处一只鸟从水面上飞过去。这样的地方确实很适合让人暂时失去一些理智,譬如我当即开始考虑能否破解我自己的工作账号。乌尔里希猜到了一点,提醒我别给信息安全部门增加工作,毕竟他们现在也没有一个高级顾问。

我准备掐掉电话了。乌尔里希倒是没那个意思,它絮絮叨叨地继续问下去,譬如房间怎样,有没有吃东西,附近的人怎么样。我有些无奈。

“我真的是成年人。”

“小学生也不会把自己饿昏在会议室中。好了阿德勒我会定时来检查你的,你的日程表我拿到手了。”

“真好,关于我的安排,总是我本人最后一个才知道。”

它对此没什么歉意。


第一轮测试还算顺利。那套装置确实让我省去了携带氧气瓶的麻烦,也给我添了些别的事。早年间和格蕾塔学游泳时顺便听的潜水技巧还没完全忘,我安全而轻松地下到了一百米之深。仿生鲨鱼的尾巴在我身后摇啊摇,我一瞬间在想和它一样灵活。总得来说是一套非常有趣的装置。

上岸后我花了一段时间把这些写下来。乌尔里希打来电话时,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衣领上滴水。它问我怎样,我说自然界筛选了那么多年才留下的东西,拉普拉斯还继续准备替它挑点毛病,不过悬浮螺旋桨不错。

“阿德勒,我是问你本人。”

“哦,那还活着。X在不在?我要和他说点测试结果。”

它听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逼迫我先谈我自己。我不得不和它聊了得有十几分钟,甚至还被频繁追问细节。争论到最后我根本不想说话,开了摄像头把终端往窗口一放对着海。

“你要是这么好奇就自己过来,反正你假期多。”

它停了一下。

“不行,我走不开。”

那倒确实,如果它现在把我的工作也承包了的话。

我带着点恶意地想它现在知道我平时的工作强度了吧,最好它立刻后悔,赶紧把我接回去。虽然以它不眠不休的架势可能也不会有这一天。


此后休假的几天,乌尔里希基本每天都要打电话过来,通常还在晚饭时间点。大概是因为它不用吃饭,这个时候很闲。但偏偏每次它再怎么试图省略公务相关部分,我总能听出一点不太妙的东西,它还死活不放我回来。而且我想起我们之间有时差。

如此几次后我终于怀疑它就是故意的,决定饭点提前,以免我一边被要求认真咀嚼一边被气噎。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我倒是还算不反感这样的重复,在食堂有一道菜三天口味一样我大概也会点第四天。通常我会在接这个电话的时候坐露台上,桌面放上一杯水,把那个终端再对着海边。栏杆外能看见海,天暗下来后浪声一般比白天更清楚。乌尔里希打过来的时间也比较固定,有次我上岸迟了还在擦头发,它就等我,还有次它那边有点事,我也等了它一会。

但第四天它没打来。我耐心地等了半小时,往前翻了通话记录也确定了我没记错时间点,但它就是没打。我看了一会数据觉得很无聊,又发了几条骚扰消息给现场的其他研究员确定了信号没问题。

我开始思考。算了,也没必要等什么,乌尔里希只是说了定期,又没说每天都打,更没固定时间点。我也没有要求它向我汇报动向。或许拉普拉斯又出了什么必须由它处理的事,或许它终于发现对一位休假人员反复进行检查并不能提高工作效率。这都很合理。

所以我拨了过去。给乌尔里希添麻烦真是一件美事。


乌尔里希过了好一会才接,甚至只接了语音,没接视频。它问我有什么事,我顿了一下。

“……调节器的回路我记得还有个问题。”

“哪个?”

我慢吞吞地开始编我这个临时找出的理由,虽然我昨天就已经说过了。它可能是照顾我的感受,没有戳破这一点。

它在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会,问我今天下水测试怎样。我说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我在岸上呆着。

它在那头卡壳了一下。背景音里传来一句远远的“乌尔里希先生”,它嗯了一声,似乎捂住了听筒。这时候我才发觉好像它的背景音是没有平时那么嘈杂。

还没等我问,它先挂断了电话。


过了半小时乌尔里希才又打过来,并且没有主动谈起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回避的态度我并不会和它客气。

“你去基金会了?”

“你怎么知——不对,你诈我!”

它在那头提高了音量,我耸肩,才想起它看不到。

“确实算吧。刚刚的背景音太安静了,而且带一点回音,这在基金会那一堆白色石头间比较常见。而且拉普拉斯很少有礼貌到还加尊称的人。你去基金会做什么?”

“呃,一点平衡伞相关的事。我们说好的休假期间不谈工作。”

“乌尔里希。”

我丢出它的名字,暂时不接下文。它沉默了两三秒,发声器好像有点干巴。

“呃。大概是他们想要进行一次集体整修,理由一个是我们之前的便携平衡伞效果很勉强,容易被砸碎,另一个就是完整的平衡伞w又不易携带。他们那边有一些新的技术,准备全部更新运用。”

“说我在休假,你决定不了,等我回来再说。你少和基金会扯上关系。”

它又沉默了一会才说好吧。再然后是很漫长的一段沉默,我俩各自想着各自的事,都没开口。

最后乌尔里希突然问:“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我把摄像头又打开。

“海,这你也忘了吗?”

“它和我前几天听的不太一样,可能是时间缘故……你说,海浪算不算大海的加密频率?”

“一个信号源,持续发送,形式重复但不完全相同?好想法,乌尔里希。只是可惜我们还没破解。”

一阵更大的浪声从栏杆外传来,拖着很长的一段细响,又慢慢退去。我伸手把终端往里移了少许,免得风将它吹倒。乌尔里希那边响了一下,大概是它也放下了设备。

我靠在椅背上,腿伸开一点,闭着眼听海。偶尔风大,我猜终端里可能会传过去一片杂声,不过它没要求我调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谈这里的天气,谈那套贵得令人头疼的设备,也谈我是否有必要带几块石头回去证明我确实来过。

再后来有点冷了,我准备回房添件衣服,但是床明显有着更大的引力,我往那栽了一下就暂时不打算起来。乌尔里希在那头没什么动静,可能是挂了,我没管。


我睡得还不错,就算我没有一个完整的洗漱更衣的上床仪式。醒来的时候居然不是被焦虑激起,也不是被偏头痛疼醒。我慢慢地睁开眼,眨了眨,试图适应窗外的光。

我听见乌尔里希的声音从终端里轻轻传出来:“醒了?”


【隐瞒】

那晚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七小时四十二分。我不知道一个不用睡觉的磁在那七个多小时里听着海浪声做了什么,问它,它说在加班。

休假一切顺利,一定程度上真的抚慰了我疲惫的神经。可惜这些在我回到拉普拉斯后都烟消云散了。我又被埋回了无休止的工作、政治游戏、调和、收拾烂摊子。我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平衡伞的事,目前还是待批,乌尔里希总算没有越权代理。

刚回来的头两天,乌尔里希依然十分乐于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检查我有没有把收走的一日之餐重新补上,还要观察我有没有使用它新搬过来的长条软沙发(“我真的不需要这个”“你知道我理了多久文件才把它塞进来吗”),或者有没有把那东西扔了。以及我究竟打算用多长时间把刚养好一点的身体再次弄坏。它管得很宽,我对此相当不满,决定先给它找点事做。

比如把它们组的门锁上。

乌尔里希对此发表了几句不太礼貌的评价,并且当天下午,我的办公室也打不开了。

这项娱乐活动也是相当有年头,足够追溯到我还在理论物理组的时期。它这次的密码也不算很难,最外层藏了一组足以误导人的重复,往下拆却会发现那组重复恰好缺了一位,缺掉的那一位又能把整个排列转向另一套规则。只是我看了片刻就觉得眼熟,干脆把刚写的几笔划掉,直接试了最后的答案。

咔嗒一声,门开了。

乌尔里希刚好从走廊转了上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设的这个密码,但它很明显对我的开锁速度有些诧异。它快步走过来伸头就要看我的草稿,我把手往口袋一揣,以免被它发现我还算了几步。

“江郎才尽了,组长。你以前用过这个。”

“什么?不,同一种加密方式可不意味着——”

“连那个故意空出来的位置都一样?”

它愣了一下,不信任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密码。它想了一会才站直身体。

“算了,我才懒得和嘴硬的人类辩论什么。你可以把你的精力用到别的地方,比如把你的测试报告交到该管的那几个组。”

“如果你是为了向我证明你对工作的懈怠,真是别出心裁的方式。我昨天就交了,抄送名单有你一个。”

它掉头就走,懒得回头理我。


过了两天,我难得去了一趟食堂。

这倒不意味着我终于彻底放弃了一日之餐,只是那天上午的会议散得恰好,回办公室之前会路过食堂,而我也不想再看见一个鱼缸头拎着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午餐推开我的门。我至少该拥有一点对自己餐盘的选择权。

恰好也在食堂的乌尔里希看起来相当意外,立刻比了个叹号。它本来在和人讲话,手上还提着个餐盒,看着还有点眼熟,应该是准备为我打饭。我有点后悔,但考虑到转身离开的动作未免太像某种心虚,还是继续去拿了餐盘。

它很快跟了过来。

“阿德勒!你居然自己下来了?”

“食堂应该哪里没有贴着一个标,比如负责人和魔精不得入内?”

“那当然没有,我只是很高兴你终于愿意——”

“我只是来吃个饭,不用发表什么演讲。”

乌尔里希首相难得决定听从我的指令,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不过它依然表现出有些欣慰的模样,往我手上塞了张纸片。我看了一眼,是食堂的打折券。

“这是什么?奖励我还保有正常的行动能力?还是只是我的生日礼物,就像和玛格丽特研究员的那份一样?”

“嘿,那当然不是你的生日礼物!你不要就还我。”

我手腕一翻,快速地在它把那东西夺回去前收进了自己口袋。毕竟这确实是一张能用的券,

而我已经很久没能从它手上得到任何无需代价的东西,上一次大概还是它不小心落在我办公室里的笔。

乌尔里希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它跟着我取餐,看我选了肉,又在旁边几份配菜间略作犹豫。我不大喜欢其中一份淋着的汁,另一份看起来又煮得太烂,最后我让窗口的工作人员少放一点这个,再把那个换掉。

一个鱼缸头逐渐抱起了臂。

“不要挑食。”

我抬头看它。

“我早就说过我不吃咖喱块。”

它向我比出一个问号。

我指了指另一个盘子里的炖菜,示意工作人员给我打那个。

“我家的狗叫咖喱块,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还不止一次。你觉得在它被暴雨冲走后,我对着餐盘听见有人问要不要再来两块,会有胃口吗?”

乌尔里希愣了一下。磁流体在脑缸里慢慢收拢,又重新舒展开。有人端着汤从我们身后挤过去,托盘的边沿碰了一下它的手肘。它向旁边让了半步。

“哦,对,确实有这个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的,不小心没注意。”

窗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得以将那一勺东西放进盘里,结束了这场毫无必要的拖延。我端着餐盘往座位上走,乌尔里希坐到我对面去,依然保持着一种对我是否会把这顿饭老实吃完的怀疑感。

我埋下头,开始切盘里的小香肠。

一切都很合理,除了我没有告诉过乌尔里希我家的狗叫什么。

而且它叫土豆泥。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我熟悉的乌尔里希一般对于这种简单的套话能听出来,会反驳,绝无可能随口应下我临时编出的东西,甚至为此可以和我多吵十分钟以上。当然我并不能排除它真的忘了,但是我还特意多加了一个多次的频率副词。它依然没进行反驳。

我还在观察它。我可以肯定它有些不对劲,但我还不能确定那个关键点到底在哪。

过了几天,它来找我签一份设备借用申请。大概是暴雨专项组要用一间屏蔽实验室,原本排在那个时段的项目不肯让,双方各自拿着一份优先使用的理由来找我。

我看了一遍,决定让他们先把测试内容说清楚,免得最后又是什么本可以在自己组里完成,但非要占用别人的东西的拉普拉斯传统艺能。乌尔里希大概考虑到我的个人立场,提前准备了相当充分的东西,可能是试图拿这玩意堵住我对它的刻意排挤。由此可见一个磁若是有求于人,它确实可以在s风险评估栏不拿预计可控四个字瞎糊弄。

而且它确实写得比对面组细致很多,甚至把对面噎到了自己先投了降。我叹了口气让乌尔里希最后再补两个参数,写得太潦草了,顺便用眼神示意那个组的组长让他想办法最后挣扎一下,可惜他理都不理。

乌尔里希已经把数字写完了,它把东西甩回给我,我也无话可说,只能签字同意。乌尔里希故意不让我用它的笔,当着我的面就把笔帽往上盖。

它没盖上。

我余光瞥见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再看。它把笔帽稍微转了个方向,又试了一次,还是碰在了边缘。

我伸手:“给我。”

“不行,这个笔有问题,用你自己的笔去。”

它把那笔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我心中浮现出一个词:毁尸灭迹。


这样的情况不得不让我感到一点警惕。

这可能是一些没必要的小题大做,但是考虑到乌尔里希曾因为我的低血糖就把我强行扭送到医疗翼,我觉得这种关心也可以成为回敬。它要是出现什么问题我一定也把它扭送到医疗翼,或者机械组,再要不化学组。

再之后的一天我决定去他们组突击检查,但我扑空了。它不在。

正常来说这也没什么,暴雨专项的实验不全在一间屋里,它有时还得去找别的组借人借设备。但我这时候正在找茬。我问了他们组里的两位研究员,一位说它应该在楼下,一位说它出去了。很好,那就是连干什么都没和人说。

我给它发了个消息,它没回。我给它打了个电话,它直接秒掐。


乌尔里希回来时看见我在它的实验室内很明显有些意外也有点紧张。它手上还拎着个袋子,看见我后立刻往身后藏。

“你来做什么?”

“我想找你核对一份文件,可惜你不在,组长。”

我转着笔。拉普拉斯通用的型号,和丢进垃圾桶的那支差不多。它现在正在我的指间安稳地存在,没有一丝笔盖滑落或是要漏墨的迹象。

“那你把文件放在这里就行,我马上来看。”

它不动声色,磁流体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悄悄又把袋子往后挪了一点。我把视线移过去,看见一角硬纸盒从袋口露出来,没什么标记,不像从我们的库房里领的东西。

“你下午去了哪?”

“一点私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不错,在工作时间。”

“我工作已经做完了,而且我想旷工十多年的人类对这个事没什么发言权。”

它向门的方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咄咄逼人地示意我滚蛋。

我确实走了,只是它的实验室离监控部门也很近。我从监控中看见它从大厅走出去,步子正常,甚至在门边停下来和一位研究员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外面有个人向它抬了一下手,它便转过身沿着台阶下去了。那人的脸也看不清。

我思考这件事如果用桌面清理大师在拉普拉斯论坛上发“乌尔里希跟人跑了”能有多少热度。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这种隐瞒没有持续多久,乌尔里希还是自己招了。

它自己带着那个袋子进了我的办公室,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核一份清单,并把刚喝完的杯子往桌角推了推,免得它又有理由对我的咖啡摄入量发表什么意见。

它没理我的小动作,只是把纸袋放在桌上,恰好还挡住我还没看完的半页。我往旁边挪了一下,它又把袋子推过来。

我疑心它在挑衅,只好暂时放下那张纸。

“这个点你过来找我干什么?”

“生日快乐,打开看看?”

我一时哑然。目光瞥见旁边的钟表,零点零三。这次真是我的生日,也是难为它记得,还卡着凌晨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我胸口蔓延膨胀。我有些不自然地捏住那个纸袋的边,搓了两下才干巴巴地:“……这个点我一般没有会客习惯,但是谢谢。”

乌尔里希愉悦地抱臂,上下点了点头,很赞许的模样。我从袋子里抽出了那个小纸盒一层层拆开,一个不大的播放器。它的外壳很简单,边缘做得圆滑,侧边有几个按键,顶上嵌着一小块看起来像投影镜头的东西。我将它翻了个面,底部也没有生产信息,只有几枚规整的小螺丝。

“这是什么?”

“一个小播放器,摆件,兼具一定的通信功能。我自己做的,是不是很不错——别碰那螺丝,那只是固定作用!”

“你把螺丝露在外面,又让一个拉普拉斯人不要拆,要求是否过高了。好吧组长,那你来做功能演示吧。”

我把小播放器还给它,它几下插上电源,又长按开机。这种不太属于当前年代的小玩意又让我想起了接近千禧年时的科技。一团黑色的小玩意在橙色的光芒中悠悠浮起,然后张口第一句话就是:

“生日快乐。”

我看着那个电子小乌尔里希,莫名地想它会不会梦见仿生经费。

投影中的赛博磁流体当然没有读心术,它高高兴兴地在播放器中等了半秒,又念了一句:“生日快乐。”

我看向旁边的大乌尔里希。

“你提前录好的?……它只会说这一句?”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呃,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重复这么多遍,应该是bug……”

乌尔里希也被这意料之外的嘴碎惊了一会,急忙想要找补,伸手就要去拿它,还嘀嘀咕咕了一点什么这就把它拿回去检修o之类的话。我抢在它得手前一把先把小球拿到了它碰不到的位置,这没有什么意义,只是看乌尔里希吃瘪比较有趣。

“……阿德勒!”

它有点急地喊我的名。我不理它,又开始摆弄那个球。它看起来相当后悔没给这球配备个说明书,如果有汗可能要急得冒汗了。

“你不要乱动它,它现在是跟我的电子副脑挂上的!”

这倒是有点意思。

小乌尔里希球还在叽里咕噜着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把它放稳了,调低了一点音量,示意大乌尔里希继续说。

“如我刚刚所说,它确实具备一定的通信功能……这完全不是互联网层面的事,是我的神秘学通道,这会在时代倒退时做内部传讯方便很多。至少对讲机失效的惨案不会再轻易发生。它的内存也不小,平时做私人通讯和储存一些必要的东西绰绰有余。能做出这个哪怕对我也是有点难度的,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付出。”

我把它翻过来又看了看,确实底座比一般的播放器大。难怪它没有送个磁流体拾音器什么的,那还得放个电磁铁,确实没这好用。

“那么,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不对劲了。”

乌尔里希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重要讲话。我手上还拿着它刚送我的礼物,只能顺着它的台阶下。

“为了给我做这个?”

“没错,真高兴你感受到了我对你的付出。而你——”

它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我。

“——甚至到现在还让我站着,都没让我坐。”


于是我们就坐到了那个长沙发上。

那东西是我在回来后发现房间里凭空增加的,不知道乌尔里希是怎么在没弄丢我文件的同时还能腾出这么个空位。老实交代其实在我困得撑不住的时候躺过一两次,效果还不错,至少对我的肩颈腰椎都比躺地面上来得更好一些。

夜晚的拉普拉斯总不是所有人都会进入休眠,但会比白天时安静些,至少传来一声震响的频率会比白天低。小球还在念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刚刚才发现它不太好关机,连拔了电源都不行。

乌尔里希为此稍微有些心虚:“咳。它的续航模块有一部分是参考我的。”

我把音量调到最低还能听见一点动静,想了想脱下外套把它塞角落里去了。乌尔里希难得没指责我就这么对它的生日礼物,看来它也被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吵烦了。

“所以你这个点还没走,是又要和我深聊点什么话题?”

“什么?”

乌尔里希比了个问号,我耸肩。

“组长,你每次和我独处时间超过一定时长就会自动开启一些深思,比如人类与神秘学家的死亡,比如记忆,比如回溯后的同一性。你这次又准备聊什么?还有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些深聊为什么非要找我?我不是拉普拉斯的心理咨询师。”

“不!我们今天什么都不聊。”

它看起来很震惊,看起来甚至想质问我怎么会这么想它。我抬眼。

“那么为什么你u还在这里没走,我记得我好像也说过了谢谢。”

它犹豫了一下。它那时候正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边缘,电线尾巴好像还甩出去连着我墙上的插座,我只以为它是有了和露西女士随时随地一样充电的习惯。

然后它拍了拍自己的腿。

“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和我连麦那天晚上好像睡得很不错,我从摄像头里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但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你要和我睡一起吗?”

为了堵上我可能的疑问,它贴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天用的义体是带硅胶的,不会硌。”

……我确实度过了一个还不错的晚上。


【露西女士】

没过几天,我去探望了我在司辰箱中休假的前任上司。实际上我们一直保有联系,她也对我的负责人工作提供了许多帮助,囿于篇幅限制没有太多提及。只是这次的谈话不太适合在线上一句句你来我往,还是直接聊会更快些。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和自己下棋,表情平静。看见我,她向我微笑着打招呼,并问我是否愿意接手黑方。

我坐下了,动了一子,也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这次来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她跟着动了一步。我想起她很乐于暂时调低自己的算力,以照顾对弈者的感受。

“意识唤醒者的记忆结构是怎样的,露西女士?”

“噢,看来你越来越多地关心你的每一种类的员工了,我很高兴。不过,阿德勒研究员,我必须很抱歉地告诉你,我想并不是所有意识唤醒者的记忆形式都是一样的。”

“我能理解。想来一个苹果和一个机器人的记忆会有很大差别。您是怎样的?”

“如你所了解的一样,我的核心是一枚活塞。不过,我并不确定它的哪一部分存放记忆,它看起来和正常的活塞差不多。”

我思考这是否是她的新幽默,把马移了出去。

“那我暂时按照核心和记忆高度相关来看。无论如何,一般来说,您这种意识唤醒者并不容易受损——有着厚厚的铁皮保护,可以更换,大多数日常事故都可以在接触到核心前解决掉。所以不管记忆形式如何,不伤及核心的情况下,记忆也大多不会出问题。”

“嗯。你的逻辑目前看起来是r说得通的。”

“反过来说,当一个意识唤醒者表现出记忆问题时,很可能核心也出了事。……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走了一步棋,表示并没有被冒犯到,示意我继续说。

“但恰恰没有什么能直接伤到你们的核心。甚至是从物理、化学意义上的毁坏。恕我直言,我看过您早期机械狗时期的义体,那确实很粗糙,如果简单的物理损伤也包含在内的话,您应该这会不能和我下棋,甚至还为我调低了算力。我目前了解到的能伤害意识唤醒者到这一程度的唯一渠道只有‘最初的圆’的副作用。”

“我想是的。”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意识唤醒者去测试‘最初的圆’了。”

我的车在棋盘上停了很久。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把它放在了一条我自己都看得出来的斜线上。

露西女士没有吃,她抬起了眼。

“这是你第一次在第十五步之前出现这样的失误,阿德勒研究员。是乌尔里希研究员出什么事了吗?”

“……您很敏锐。”

我叹了一声,将手中那枚棋子放了回去。

“它的一些细节记忆出现了不正常的偏差,譬如忘记曾使用过的密码、把我旷工的年份意外记错、随便认下我从未说过的一些谎言。以及它的一些行为举止也不对劲,它甚至在我的面前对义体末梢的控制力差到无法盖上笔帽。这让我想起您被最初的圆副作用影响时的样子。”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听起来确实非常相似。它有接受检查吗?”

“它不仅矢口否认这一点,甚至直接咬定是那支笔的问题。我现在很在意它是背着我主动干了什么事不想让我知情,或是意外有什么损伤,只是怕我担心才不告诉我。两者的性质不大一样,我认为,如果c它明知有风险还不报备偷着做,这种性质会比单次意外损伤严重很多。”

她的仿真人脸上出现一点担忧的表情。她暂时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

“有类似损伤经历的也只有您了。您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记忆、核心、对自己的掌控?”

“比刚离开拉普拉斯时好了很多,谢谢你的关心。我的活动已经基本不受影响。但是记忆……”

她停顿了。

“我不知道。”

她捏着象沉思,最后还是把象放回了原来的格子。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阿德勒研究员。没有人能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人类常常说,‘我知道我忘了一件事,只是想不起来’。如果那样的话,那件事并不是一种真正的遗忘。以人类学科来说,它只是被埋进了深层的潜意识中,也有办法能重新想起,譬如人工梦游。我猜这种理论对意识唤醒者也有效。真正失去的东西不会留下这种痕迹,只会让人觉得很顺,一切都很完整。”

“您现在的记忆是连续的?”

“是的。所以我没法回答你有关记忆的问题。”

“恕我直言,那您是怎么知道自己丢了东西的?”

“从外界,还有我自己的记录。我在最初的圆那个实验进行到中途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为未来的我自己留下了一些留言。希曼也帮助了我很多。我还会读拉普拉斯的档案,研究员们的实验记录——噢,还有你写的那份关于我的报告。我很喜欢你写的那个露西,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勇敢一些。”

她对我点点头。我看着她,感觉隐约触碰到了我们今天所谈论的东西的边缘。

“在您觉得记忆一切连续,也没有给自己的留言,但您发现报告和记忆对不上,您会优先相信什么?”

“你会选择什么,阿德勒研究员?”

“只要我的记忆接得上,也没有我完全笃信的人——比如我自己——非常确切地告诉过我有失忆症状,我会相信我的记忆。这是元认知层面的事情。”

“嗯,我想你说的是合理的。”

我想起咖喱块和土豆泥。

乌尔里希有事瞒着我显而易见。它掐我电话,记错东西,被人在门口接走,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它自己也找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接口,一个“为你的生日准备礼物忙疯了”大概能圆一部分,可惜圆不过去食堂那次。

按露西女士的说法,倘若乌尔里希是意外失误失忆的,那它记忆中其实根本不该有‘自己失忆过’的印象。包括哪怕是它真的忘记的事,它也会认为我从来没说过。然后以它的性格一定会和我吵起来。但是它选择了胡乱认下,那么这说明……

它主动做了一件损伤大到会让自己失忆的事,并且知道风险,在做之前就给自己写好了提醒。提醒里面可能额外写了“千万别让哑谜知道”这种话。

我看了一眼表,把棋子放下,站起身。

“抱歉,露西女士。可能今天的棋得先到这里了。”


【一场无意义的争斗】

我回去的时候,乌尔里希应该正在e开会。为此我特意又确认了一下会议时间,此时暴雨专项小组和生物组应该有一个联合会议,议程很长,两边对其中几个问题还颇有分歧,比如R素的归属。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距离任何一方愿意在措辞上作出让步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够用了。

和露西女士的聊天更加坚定了我的一些猜测。如果乌尔里希真的背着我去参加了什么严重到能损伤它的核心和记忆的项目,那它应该会留下点什么,比如日记。我暂时也没有直接去问它的打算,它已经用生日惊喜试图骗过我一次,再问也只是让它换一些更高明的说辞。

至于它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我想我可以从它的房间找起。


乌尔里希的房门锁得还算认真,有一个时钟类似的东西。可惜这东西也拦不住我,而且它思路又重复了。我早就知道其实什么密码都能打开那扇门,解得很轻松。

房间没太多值得参观的地方,很标准的拉普拉斯员工宿舍,多了些充电桩和奇怪的组件,总得来说还算齐整。桌上摊着些东西,我凑过去看了都是工作相关。它归档处理得倒还算规矩,有些东西瞥一眼标题就知道跟我要找的没关系。

翻着翻着,我终于看见了点有意思的。有份不像实验记录的东西。它被夹在几页计算之间,开头没有称呼,几处字句还作过修改。我坐下来读了一会,又往前翻,试图找出它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恰在此时,门锁响了。

我怔了。低头瞥一眼时间,那场会议甚至还没进行到一半。

看来今天终于有一方学会了让步,真不是时候。我不可能从窗口跳出去,也不太可能就地躲藏。就当我还被躲进床下还是躲进衣柜的念头卡在中间的时候,乌尔里希已经打开了门。

它很明显没想到自己的房间还能大变活人,疑惑地停在了门口。我也停住了。

“……阿德勒,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里??”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奇怪的话脱口而出。

“那当然是来找你。”

它很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几乎有点卡顿。

“直接来我的房间??”

“是啊,考虑到给你打电话都可能被你直接掐掉,我觉得还是本人来合适一点。你为什么不在房间?”

它似乎被我的强盗逻辑弄迷糊了,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我趁这时候将笔记在背后折起来,往外套下一塞,又拿起桌上另一份确实需要它签字的文件。感谢拉普拉斯永远有着处理不完的行政事务,足够使我在任何地方出现都具备一点正当性。

乌尔里希走过来,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两眼。我指了指末页,它便转身去找笔。事情到这里发展得相当顺利,顺利到我开始觉得世界上真有什么掌管幸运的神明。

直到我准备从它身边经过时,它突然挡在了我面前,随即后退两步关上了门。

“等等。你拿了什么?”

不用刻意去看,我的余光都能瞥见那份没好好放的纸正在我的衣服下摆缓慢下移。看来神明不青睐无神论者。

乌尔里希的磁流体当场就炸开了。它愤怒地大喊了我的名字,又喊出那是什么私人东西,然后伸手冲过来就夺。我将笔记往身后一换,它抓了个空,手指却勾住了我的袖口。我试图抽回胳膊,它不肯松,反而顺着袖子捉住我的手腕,扯得外套在肩上绷紧。

我不得不转过身,免得衣服先于这场争端彻底报废,更何况我肩上还挂着我的宝贝密码机。乌尔里希立刻从另一边绕过来,玻璃缸在我眼前一晃。我抬手挡了一下它的肩,它便抓住这个空隙,把笔记从我背后抽出了半截。我赶紧又扯了回来。

我们就这么从桌边转到了床边。

完全出于争夺一份笔记,无关任何其他。

乌尔里希的这个义体比我略矮一点,它踮脚,重心往我这靠过来,试图把我手中的东西往下压。我干脆抬高手臂,它够了两次,终于不再上这个当,改成使劲扯我的肘弯。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屈肘妥协,愣是被它拉得往前一倾,膝盖碰上床沿,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撑床。它的注意力全在那笔记上,很明显没想到我整个人都能倒过来。

床垫就这样猛地陷下去。考虑到乌尔里希不睡觉和充电桩在墙边,这可能是它出厂以来第一次受力。

我沉默地低头看着乌尔里希。乌尔里希沉默地看着我。

真是个不错的姿势。我领口被它扯开了,外套歪到胳膊上,膝盖卡在它腿间。笔记被我高高举起,不知怎的显得十分多余。

“你——”

我猛地要撑床起身,乌尔里希二话不说一把又去抓笔记,这次它得手了,幸好那纸质量还不差。我当然不肯这么还它,使劲拽着笔记的另半边往回收,在这个动作中我短暂地失去了平衡,向床的另一个方向翻了过去。

乌尔里希可能是真的怕我把它的纸弄撕了,居然跟着我翻。床单被我们卷走一大片,枕头先掉了下去,随后是它的一只靴子踩空。我看见我们的重心落点在床沿之外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震响。

乌尔里希的肩膀撞着我的胸口,玻璃缸险些磕上床架。我居然还腾出手挡了一下,接着被它的重量砸了个满。真该谢谢它今天的这幅身体没那么重,但也没带硅胶。

在我险些死去的瞬间,那本笔记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控。

它一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噌一下站起来了,徒留我在地上被非人义体砸得半死不活,思考这一辈子是不是终于有了一次真该叫医疗翼的理由。乌尔里希看起来也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是它非常礼貌地问我,我真的要赖在它的房间里以这个状态被医疗翼救走吗。

我说乌尔里希的人道主义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全息表征】

碍于乌尔里希的阻拦,我没可能知道它那份笔记里到底写了什么了,而且凭我看见的那几页我怀疑那份也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它发现房门加密拦不住我以后开始学会了藏东西,我只是一个密码学家,不是房间收纳大师。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想通了一件新的事。

纸笔信息从留存的效率上来看,远比电子形式来得低得多。我凭什么假定乌尔里希那份给它自己的东西是手写的?

乌尔里希平时随身带着终端,自己的实验室里也有好几台常用的机器。我曾见过它一边用这边的设备处理数据,一边对着另一边尚未显示出来的结果发表意见,好像那些屏幕只是照顾我们这种必须用眼睛读字的人才装上去的。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错误,它似乎说过,接入电子副脑的设备之间不必通过互联网传输。

它似乎还说过,那个吵吵嚷嚷的生日快乐球也接过它的电子副脑。

那个球此刻正在桌角。


我把它拿了过来,它高高兴兴地对我比了个叹号,又开始对我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对此我已经开始逐渐免疫,顶多是听多了会脑子开始跟它一起重复。我对它平静地说谢谢,借它的路一用,它没有发表反对意见。虽然也可能是根本没听懂。

我把它接上了我的终端。

目录很正常,音频,投影,几份使用记录,还有一些没有标注用途的内容。我拷出了一份,放在旁边的设备上查看,然后我就发现正常这个定义下得未免过早了。

那些没有标注的东西拷出来后只有一批我没见过的关联项,它们指向的东西并不在球里。我确认了几遍确实不在本地,尝试着把请求从球的神秘学通道发了出去,结果又出来一批。它们指向不同的位置,一部分可以访问,有些只有一个短暂响应,还有些在我发出请求后才逐渐出现。

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接错。

这些东西并不符合我对标准备忘录的预期。没有日期排列的正文,或是什么留给失忆后的自己的亲切问候,只有大量数据被分散处理,彼此之间又有重复和关联。我猜想过这可能是为了防止某一台设备损坏而做的冗余,就试着分离了其中一份,但它的内容也不指向一个独立解释的完整项目。

它反而更像另一个东西——全息表征。

这并不是一个新概念,早在第一场暴雨前就有出现过。这种存储方式会把一件事拆开,例如“谁,什么东西,在哪里,什么时候”。拆出来的每一部分各自是一串数字,相同的东西在不同的事里反复出现就用同一串,最后所有的事被叠加进同一份数据里。因此我分出来的那一份也不完整,只有在查阅时才会调出和输入相关的东西。

它的真正结构是怎样的并不重要,重点是只有东西多到正常装不下,又要随时能翻出来的时候,才会有人用它。


我开始着手查阅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体量。

第一遍的维度总数相当恐怖,我怀疑哪怕从没有暴雨,也不会有什么数据需要这种级别。第二遍我缩小了范围,只核对已经能确认相互关联的部分,结果依然十分惊人。

这绝对不是乌尔里希为了随便记住几件事搭的东西。准确来说以拉普拉斯正常设备的储存容量来看,它肯定用它的电子副脑挂了十几台设备,而且这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我从已经读出的几项关联中取样,定位了一个日期,总算找到了一小段可以直接阅读的文本。内容很简短,大概是记录了转存完成的时间,几处没有成功的部分,以及下次读取时需要优先核验的项目。措辞全是乌尔里希式的理所当然,似乎在写下这些东西的它看来,接收者根本不需要更多解释。

我往前找到了更多,直到终于找到了我自己的名字——和职位,所属机构被放在一起,放在基础信息里。

我此前以为它顶多给自己留一句别让哑谜知道,现在它还得先知道哑谜是谁了。


翻乌尔里希的私人记忆不太礼貌,但我确实用了一下午去干这件事。

除了想知道它为什么需要如此大体量的记忆,我还很想知道“灌体”这个词,为什么和它在海岛迟了半小时的那天日期强关联。


【又一场无意义的争斗】

乌尔里希看见我又出现在它房间时应该很诧异吧,可惜这次它没有慢慢思考的时间。这次我没翻它的桌子,只借用了它的椅子。房门被推开时,我已经坐了一会,正低头看表。

乌尔里希进门的动作停住了。我抬眼看它。

“请进。”

“不,我没有明白,阿德勒。为什么是你在我的房间中让我请进?”

它甚至呈现出一种要出门确认房间号的姿态,我起身经过它把房门关上,顺便落了个锁。它的磁流体脑子此刻应该正在飞速运算,可能是在想它房间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应该不能吧,它不是都处理好了吗。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鲁格,对着它。

“……阿德勒?!”

它的磁流体唰一下变成叹号,又愤怒地炸开了。几乎没有思考地,它径直冲过来要夺那玩意,动作十分果断,可惜手指碰到我袖口时没能立刻攥住。我看得出它现在对自己义体的控制力很差,直接扯着它的胳膊把它往房间深处拉,一直到撞上桌沿。文件落了一地。它踉跄了一下,甚至没能稳稳站住。我把它的一边手腕压到桌上,另一手把鲁格顶在了它的玻璃下侧。

“把那东西拿开,你知道它有多危险吗?!”

它的磁流体在脑缸内向后缩去,大约是一些本能的躲避,同时义体还要伸手来夺。我摁住了。接着拿枪在它的玻璃缸上敲了两下,还算清脆的声。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怨,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它终于不动了,愤怒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真心的疑惑。我看着它。是啊,如果它是乌尔里希,也许我不会这么拿枪指着它。

于是我也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还是乌尔里希吗?”

它的磁流体瞬间不动了。


“休假时坚决不让我回拉普拉斯,意外出现在基金会,密码的重复,对自己义体操控能力的下降。”

我把自己的筹码一个个往外抛,它如同我料想之中的沉默。

“我们都知道能损伤到意识唤醒者核心的东西不多,‘最初的圆’是一个,只有如此尺度上的神秘术才能伤害到你。最可能的就是时空相关吧。”

“你在什么时候决定的?梅蕾尔那时候?基金会或者是更上头的人,只是说了一句‘太过危险,不再开展’,你就觉得那个危险是不包括你的?因为对人类和普通神秘学家的危险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你知道自己面对着的可能是什么。可能是核心大幅损伤,可能让你彻底忘记你是谁。你真的信了那套读了记忆就等于同一个人回来的鬼话,以为自己的同一性拴在一堆数据上。”

“是啊,这对你们意识唤醒者来说应该不难,你们当然可以外置记忆,否则你们或许也会被超忆的症状折磨疯。所以你以为乌尔里希从意识唤醒到现在的全部,可以被全部解构重组,打散了放进计算机中?”

它终于开口为自己辩白。

“我没有失忆——”

“那为什么你给自己留的东西,要从哑谜是谁开始写?职位,所属机构,我和你的关系。乌尔里希什么时候需要靠查阅资料才知道我是谁?”

“那只是以防……”

“只是以防万一,是吗?你最好想个新说法,你那些东西我已经读过不少遍了。你猜我知不知道‘灌体’是什么?”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玻璃曲面里映着我的手和枪,轮廓被黄色的液体扭曲了一点。它又不说话了。

“我最后一遍问你。你到底是谁?”


于是它什么都招了。

准确来说,是被我全诈出来了。

灌体。字面意思上就可以进行联想的东西,把另一个时代的同位体意识灌进现有的躯体,试图让意识在新的时代中继续存在。当然这是我瞎猜的,但我猜对了。

其实乌尔里希的保密意识不错,它那堆记忆向量中的灌体一词没有任何解释,想来它是觉得这种东西不会忘,或者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真的记录。但它刚好这次回来还没来及大概更新自己的记忆库,而我斩钉截铁的态度让它真的以为自己写了,只是它忘记自己写过。所以它沉默。

这很不人道,乌尔里希没有明说,但猜也猜的出其他实验对象应该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基金会,或是其上部的某些大人物们确实没有完全放弃这条路,只是把人换成了更能承受损伤的东西。譬如它。

“实验成功过?多少次?”

“……每次。”

我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猛撞。

每次。这个词说得多轻巧,我甚至一时为它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我在海边吃饭,测试,给它打电话,回拉普拉斯后忙着批文件,收下它送来的生日礼物。与此同时,它反反复复地把自己交出去,又带着缺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的脑子回来,站在我的桌前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它真体贴。

“阿德勒,你听我说完。”

它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拿枪那只手的袖口,没敢往外拉。

“确实成功过,但是或许是意识唤醒者本身的一种特性,每次我自己的意识都会回来占据这副身体,而另一个意识就会离开。和你说话的还是我,我没有被换掉!”

我看见它抓我袖口的手指绷得很紧,像是担心我在它解释完前就做出判决。

“我留下那些数据化的记忆只是一种备用,但我真的没有完全失忆,我损失的那一部分不是被替换掉的,只是在灌体过程中遭受的一点正常损伤,就和露……”

“怎么不继续说了?”

它确实说漏嘴了。急着证明自己的同一性,又把灌体实验能直接伤及意识唤醒者核心的事抖了出来强调了一遍。刚刚我还只是在诈它呢。

我冷笑,动了动枪,但没有彻底拿开,金属在玻璃上划出一点难听的咯吱声。

“我甚至怀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基金会造的监控机器人,拆开你的脑袋会发现后面藏着一个电磁铁和一个声电转换器。真正的乌尔里希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实验里了,而机器人拿了它的记忆声称自己是它。你根本无法证明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而不是你读到的。”

“……”

它难得这么安静,这么沉默。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它答不上来不能证明什么,哪怕我自己也不能站在这里,把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件事逐个证明给它看。

但不公平的事难道只有这一件?

它凭什么先去做,再回来要求我接受一个我永远无法核实的答案?

“组长,你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些,所以你不告诉我。可是你觉得你能瞒过我多久?又或者你以为你用多快的速度能抢在我发觉前就搞定这一切?再或者你根本就准备去做一个伟大的牺牲,让我把你加上悼念名单?”

我腾不出手去揉太阳穴,只能任由那处血管一下一下跳。我的心脏也在跟着凑热闹,跳得又急又重,压过了发声器里很轻的杂音。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正拿枪指着它,至少它这会没有余力来关心我的心率。

“阿德勒,实验在改进……”

它还抓着我的袖子。

“这项技术越来越安全了,这次损伤就比之前轻,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恢复——”

“‘比之前轻’指的是打不过一个心脏有问题的科研人员,真是个好定义。还有,别人呢?别人承担了和你一样的痛苦是否又能醒过来,别人的身体也能换?意识也能自己回来?还是你们只要灌进去的那个醒过来,能说话,会认人,就算实验成功?”

“……”

“在你回来以前,你的身体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乌尔里希。它有自己的经历,有它自己的记忆,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你回来,它消失。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这依然是一个成功的结果?”

“……”

“梅蕾尔的同位体没有护送过你去南极,所以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你记得这句话吧?为什么换成别的同位体,他们原本的人生就可以先不考虑了?”

“阿德勒!我没有不考虑别人的人生,我也不知道人类在这件事上能承受多少!但是——但是这依然是只有意识唤醒者能做的事,我们能多走一点,至少能把路试出来,如果这条路能让人跨过暴雨——”

“你最好先保证你自己每次都能活着回来!你们意识唤醒者的伦理观念依然这么糟糕,我本以为经过了这么久的相处共事,还有玩具箱内的一切,你至少会有所改变——乌尔里希!为什么结果是好的,过程的牺牲就都不重要?!你以为只要你把自己也算在可以去死的名单里,就能盖住你的草菅人命?!”

“我没有——”

“你还没发现你现在做的事和平衡伞那会的差别吗?那时的你和露西女士无论如何奉献,痛苦都只会降临在你们自己身上,而现在这种灌体总是会扯上另外的意识体!你愿意把自己交出去,那是你的决定。我那时拦不住露西女士,或许现在也没有资格拦你,但你不能替另一个乌尔里希同意!它甚至不认识我,没来过这里,凭什么就该为了我们的暴雨承担这些?”

“……”

“退出。你自己去提。或者由我去问基金会,为什么我的研究组长每次外出回来都带着核心损伤。你知道我会怎么问。”

它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说:

“好。”

这我本来组织好的下一句话停在了喉咙里。我也累了,不想问它为什么答应得这么轻易,只希望它还有最后的一点诚信。

“所以可以把枪移开了吗?”

我嗤笑了一声,直接把枪塞到了它手上。它几乎像被烫到了一般,又大喊起来。

“这东西不能这么随便!”

“能,因为我根本没上膛。”


【雨前】

再接下来的故事再次相当令我不想回忆。让我们快速地略过这一节吧,而且我想,我也没时间再细写了。

就这样吧。


乌尔里希倒是遵守了它最后的一点诚信。

两天后,它把退出那项实验的申请放到了我的桌上。我看了一遍,理由写的是需要优先处理暴雨专项组现有的研究,时间安排冲突,不宜继续参与跨机构合作。

写得很好,得体且礼貌,甚至没说基金会的研究有什么问题。它以前要是肯拿出这样一半的耐心写它那些风险评估,我们原本还能少吵几架。

我签了字,它没有立刻把它拿走,只是站在那。我抬眼望它,它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只,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直截了当地问:“还有事?”

它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退出了我的办公室。

退出实验的批复来得很爽快,甚至有些过于爽快。他们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当然可以,他们保障所有员工的权利。已经取得的数据按原协议处理,另有一些交接和检查需要完成。乌尔里希给我转了一份,我读完,归档。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样结束了。


我和乌尔里希的关系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模样。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原本就不是非得每天说几句话才能工作的关系。拉普拉斯有自己的通讯系统,文件也可以转交,参数问题放进附件里就行。没什么非得面对面说的,我们早在物理组时就知道这点。

它不再频繁地来我的办公室。午餐最初还是由他们组里的人送上来,研究员把餐盒放在桌边,说是组长顺路带的。我问他他们组什么时候开始提供这种服务,他有些尴尬,解释自己只是刚好上楼。我没有难为他,只是第二天我自己去了食堂,第三天我给乌尔里希发消息说不用再送,它在第四天回了个好。

这样的礼貌状态甚至有时候对行政流程都有些优化。我们在会议上为一个实验顺序又出现了不同看法,它认为先做完整测试更有效率,我要求先将几个单项的结果核对清楚。它这次倒没有拍我的桌子,也没有说什么人类畏畏缩缩,只是把已有数据重新列了一遍,指出其中足以支持它的部分。我告诉它那还不够。

它双手撑在桌子上,隔着几乎一整个会议室看着我。最后它说:

“好,那我会补充后继续提交。”

它又坐下了,示意下一个人可以发言。灯光在它的玻璃鱼缸上晃了一下,它避开了,油性溶液呈现出一点暗暗的橙色。当然我并不能凭借溶液的颜色判断它开心与否。

有时我们也在走廊碰面。它会稍微往旁边让一点,等我先过去,或者向我点一下头。有一次我从它身边经过,听见它叫了一声阿德勒,便停下来。

我突然很希望它说点什么真的有用的,比如那时它摇着头退出我的办公室时到底在想什么。是说真的没有再说的了?还是只是不赞同我的决定?或者对我整个人的失望与否认?我突然确实想逼问它到底把什么咽了下去,而它开口了。

它问我周四的设备协调会是否改了时间。

我点点头告诉它已经改到下午,通知应该在邮箱里。它说它看到了,只是再确认一下。

我说那就好。

我们都没有别的话了。


这样的相处非常文明。没有争吵,没有强闯,没有人在我读文件时把一叉子会滴汁的东西送过来,甚至没有人再把我的门锁上。我多出了一点完整的工作时间,也终于可以在自己想睡的时候使用那个沙发,不必先听一遍我为什么应该早些躺下。

关于沙发我也礼貌地问过费用问题,答复是从没人要的角落里搬来的,虽然我看着它还挺新。我也没有小心眼到要把乌尔里希给的东西全扔出去的程度,如果它不介意我继续使用。那个生日礼物我也暂时还没丢,它依旧会对我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就算我的生日早已过去。

我也不再用它翻乌尔里希的记忆,虽然我猜它应该把这东西的链接早就断掉了。


平衡伞的整修通知也是在这段时间又下来的。

基金会决定统一回收现有的全部型号,检查转换组件,更换外壳与供能装置,再根据不同使用情境重新分配。“便携式的保护强度不足,完整型号的携带又不够方便”……相当眼熟,这些问题以前就有人提过,乌尔里希在电话里也向我转述过一次。当时我让它先压着,现在终于让我来处理了。

一查才发现数目确实有些对不上,不过这并不罕见。拉普拉斯毕竟经历过那么多事,有人拿走了忘记登记,有人登记了忘记还,有人认为自己的实验室和隔壁实验室应当算同一个地方,以至物资管理永远找不出东西到底去了哪。除此之外还有些真的坏了的。我们提供了对应的损坏记录、照片和测试结果,又在他们要求补充时添了两份说明。如此来回几次,能交的都交了,大概有十把左右实在交不上,基金会那边也没说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工作实在太累我需要靠爱好调整的时候,我放弃了壁球和填字游戏,开始在办公室给其中几把做检修。

这不是我的专业,但我的动手能力还行。人工腮的改造有我一份力,平衡伞的设计里毕竟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提的,我总不至于面对着它时只能发表一些关于人类科学的哀悼。桌上为此偶尔会多几根拆下来的连接线,一小盒螺丝,还有几件组件。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占用了一些地方,我不得不又把一些文件移到沙发上。

乌尔里希来提交外勤申请时候我正在试其中一把。小小的玻璃壳子里装着那个以熟悉姓氏命名的结,金色的,微微有些发光。它站在我的桌前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如它所见,做点维修,或是给这东西举行葬礼。

它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否有一点暗讽它的意思,磁流体伸伸缩缩,斟酌着得出结论。我把它的申请拿了过来,是在下一场暴雨前去某个它勘测好的位置进行实验和数据收集。我习惯性先看了风险评估,写了密密麻麻整三页。

我签了名,把申请还它。它应当还要去找别的几个部门签字,祝它顺利。

它又站在我的桌前不走了。

我想了想:“一路顺风?”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它终于开口了,居然有些想不明白的样子。我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声。

“那我该怎么样,还是说你很期待我把你的申请直接扣下来?”

“你这次连我的行李都没看。”

“那你拿过来我看看。希望你不要又塞了几个咖啡机。”

“不,这不对……”

它又喃喃,磁流体在缸内沉了底。它可能真的绕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很难想象意识唤醒者作为最纯粹的神秘学家一支,居然因为别的因素压抑了它们的感性。至少这个鱼缸头没法正确地表达它的情感。

算了。我没必要跟这种愚蠢的非人较劲,它不太聪明我早就知道,总也得给它个台阶下。

我起身,绕过办公桌,从沙发文件堆底下摸出了几个玻璃灯泡似的玩意。

“那你把这个带上。我刚修了几个便携平衡伞,应该能用。”

它有点搞不明白地看着我,好像想说它这个项目也是跨组织的,基金会那边当然会帮它配整修过的伞。我提前打断了它。把一个便携的灯泡拍在它手上。

“只是以防万一,就像你爱在没失忆的时候给自己的记忆先全传到云端上一样。”

我把它另一只手抓过来,把第二个灯泡放过去。

“虽然我经常很遗憾你怎么没在第一场暴雨就被冲走,但到今日拉普拉斯也没几个能用的人了,麻烦你活着回来。”

我半蹲下身,在它的腰带左侧扣上了第三把便携平衡伞。

“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用,你就当替我做个实验,证明一下我的机械维修技巧。万一有人能接负责人的位置,我搞不好想去X的机械部呢。”

最后我在它腰带右侧扣上了第四把。

“所以组长,务必回来告诉我能不能用,这关系我的未来前程。我很少拜托你这样做什么事。”

一个玻璃头就这样挂着四个玻璃灯泡懵逼地从我的办公室出去了,也不知道它对这个台阶接到了多少。反正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手上也还有最后一个平衡伞要修。它的问题比其它的麻烦点,也是给我无聊的文书工作中增加了一点调剂。


【暴雨】

暴雨预警依旧提前二十四小时送达。

这已经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拉普拉斯对此也有一整套应对流程,从通知各组停止外部实验到清点人员核验防护,再到关闭非必要的出入口,所有环节都已经熟到不行。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操心,除去某些研究员依然坚持认为他们的项目可以赶在最后时限前再做一轮,或者乐于冲进雨里。

一般来说这种名单会包括兔毛手袋,这次也有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正常预计是在暴雨一小时前返回,它的实验所需的R素浓度正常来说还得再高点,但这一小时已经是最后我能接受的极限了。而且如我所猜的一般,它果然没有准时返回。

我清点人员,确实就差他们这组。我给它发消息,问到哪了,它没回复。

这也正常。乌尔里希有时做实验不看终端,有时看了不回。我决定给它五分钟。五分钟后我直接开始了一轮电话轰炸,打到第六个的时候它终于接了起来,背景音里有人讲话,它的声音有点模糊。

“阿德勒?”

“你到哪了?”

“刚刚收完东西,马上就走。”

我冷笑。

“希望你不要为了逃避行政处罚决定直接在雨中淋死。你现在在哪里?”

它报了个位置,我核对了一下距离。尚且来得及。把终端放下,我继续处理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件。读了两行才发现这两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我猜想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工作,干脆把它放到了一边,往窗外看。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而黑得难看。压下来的厚厚的云层,混乱而潮湿的空气,混着一点压抑和闷的感觉。基金会的大楼离拉普拉斯不算太远,此刻轮廓也被压暗。

很长一段时间,乌尔里希没有任何消息。我又拨了电话。乌尔里希这次接得更慢了,它告诉我一切正常,我看了看它现在说的位置,要求它二十分钟后必须出现在拉普拉斯。

它沉默了一瞬。

“我尽量。”

这个词让我相当不高兴。我甚至一时想不出它有什么需要尽量的地方。它又不会晕车,还能在和重塑搏斗时跑得比所有碳基生物都快,只要司机没晕就最好把油门踩到底,这会车祸的生还概率都比淋雨大。

我将终端放在旁边,没挂断。但很快我就听见它那头有人在问什么,乌尔里希回答了几句。发动机的声音时高时低,随后停了。

我掐住了我另一手上捏的笔。

“你们车真坏了?”

“……看来确实如此。”

“那就先跑起来,我去喊别的接应。”

我快速地开始联系外围值守的人,看还有哪几辆车能调动。电话那头我听见车门被打开,又关上。有人下了车,声音一下清楚了些,说这边还有什么,另一人说不行。乌尔里希似乎离开了终端,叫它也没有立刻回答。背景音里一片嘈杂。

暴雨还有三十分钟不到。

我的笔在桌上无意识地写写划划,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我在算一些简单的相遇问题。但在值守的车出去前,乌尔里希先回到了终端前。

“阿德勒,还在听吗?”

“我现在除了在这呆着,还能去哪?我也要去雨里?”

“你听我说。接应的车不用来了,路况出了问题,他们过不来。我们徒步返回。”

我啧了一声,指甲掐入掌心。我应该还有什么需要问的。路的情况,车上的人员,为什么这种事直到此时才有人告诉我。但它已经开始移动,背景音里有急促的脚步。我把那些问题往后放,只要求它别挂通讯。它随口应了一声,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我熟悉的不耐烦,我本以为这是一个能让我放心点的征兆,但我很快似乎听到了一声抽噎。

就算乌尔里希捂住通讯口的速度很快,我也听见了有人在喊组长那你怎么办。

我从来不知道我居然可以这么平静地开始快速行动。我抓起终端,抓起外套,抓起我刚修好的最后一枚便携平衡伞。金色的结在玻璃壳子里隐约发光,忽明忽暗。它的输出依然不够理想,但我也没有别的了。

楼道里的人已经很少,照明全开着,比平时亮得刺眼。我经过电梯,看见它正在上行,便推开旁边楼梯间的门。这时乌尔里希终于回到终端前,它还在那状若无事发生地说阿德勒一会见,我径直问它:

“组长,请问你车上有几个人?”

它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

“除去我,刚好四个。”


我听见自己的鞋底在楼梯上连续地撞响。转过半层,扶手在掌心蹭得发烫。熟悉的楼道,熟悉的冲下楼,只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赶不赶得上那个在前面的乌尔里希。上一次也是它冲在前面我追在后面,这次又是一样。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希望同事活一下也变成了奢求,我本以为我进的是正规的科研机构而不是什么军事阵地。

乌尔里希在那头也听见了我这边的动静。它的反应不比我小,喊得比我还大声。

“阿德勒!!你不要乱来,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有几个平衡伞?!”

我瞥了一眼我刚扣到腰间的那一个小灯泡。

“两个。”

它在那头卡了一瞬间,然后更生气了。

“不可能,我之前看见你桌上的材料只剩一个!便携平衡伞只能为一个人提供庇护,你之前是平衡伞专项,这你可比我清楚!!”

“是吗,那我们可以看看谁更命大,能把另一位加上悼念名单了。”

我决定不再搭理它。这样的剧烈运动对我的心脏不是很妙,换气也不大好。那可恶的东西在我的胸口使劲捶打着想往外蹦,一点点腥甜又在我的喉间弥漫开。我不想在它终于肯认真听我说话的时候先失去说话的能力,将那口气压下去,推开了一楼的门。

外面的温度比我想得更冷一些。

浓厚的潮气贴着脸扑过来,钻进领口,又黏在皮肤上,像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缓慢地渗透。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建筑在底下被模糊和遮蔽,看着也不像什么稳定的庇护所。

玻璃壳子里有一点细微的嗡鸣,金色亮了一下。没有什么可以挡在头顶的伞面,我们造它时认为这是很好的便携改进,我现在也依然这么认为,只是它实在小得令人不安。只是一件如此小的东西,此时就要负责把我从整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事里分出去。

乌尔里希在终端里又喊了我一声。它那边的声音也在晃,背景里有连续而密集的落脚声,不像正常人类的步频。我看了一眼它刚更新的位置,沿着通往外部的路跑起来。

它确实在往回赶。它最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拉普拉斯没有第二个乌尔里希可以替换。就算它很乐于告诉我别的时代还有,我也没有空去挑一个合适的回来接它的班。它还在骂我,我在换气的间隙警告它再说这种无意义的话我就把它静音。冷风在耳侧越来越响,衣服下摆被扯向身后,手里的终端很滑,我几次重新攥住,都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心脏也跳得太快了,每一次吸气都像要先将什么东西推开,肺部已经努力扩张,能进去的却只有一点。

该死的乌尔里希,真是快把我害死了。

“阿德勒!……你到哪了?你真的离拉普拉斯太远了,我说,你回去!”

“是啊组长,我也不知道到哪了,可能只是离你近了一点。”

它那头有一瞬间没了声音。再接着它忽然叫我,声音恢复了一种刻意的平静。

“阿德勒。你听我说。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你还不明白吗,这场雨是给我的。”

我脚下差点没踩稳。我头一次知道乌尔里希还有这种让时空为它倾倒的神力。

“我身上有和梅蕾尔一样的示踪剂,他们要看我被回溯到哪里——”

它那边仍有移动的声音,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密。我听见一点金属刮擦地面的响动,短暂,刺耳,又被风盖过去。

“如果你只是后悔没及时把最后一个平衡伞装好,又或是你本来就该多留几个伞,这根本不怪你,他们只会让我的车上再多一个人。虽然这听起来很像一种算计,但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接受这种牺牲。本来这就是意识唤醒者能做的——”

一滴水从我面前升了起来。

我看着它经过终端边缘,向上,离开我的视野。


细小的撞击沿着衣服表面连续经过,却没有真正贴到皮肤。腰侧的玻璃壳子在发热,便携式平衡伞仍有一点效果。雨水从下面升起来,隔着一层雨衣一般。我试图从越来越密的水痕里看清前面的路,我在雨声中喊乌尔里希的名字。

它还能应答,还能说话。我问过位置,它也答过几次。最初依然听得见它的脚步,后来那种落地声变得很不规则,一次很重,一次很轻,中间夹着越来越长的刮擦。我问它义体是不是出了问题,它不回答,只告诉我它经过了什么地方。

我几乎立刻知道它在哪,很近了。这一点甚至成了一种折磨。

既然已经这么近,为什么还看不见?为什么一个转角后面还有下一个,路边的建筑又恰好将视线挡住?为什么它又更平静地说,不要再往前了,阿德勒?

为什么我跑过最后一段遮挡,首先看见的就是地上的银色?

一条很长的痕,从道路前面断断续续地延伸过来,越靠近它越宽,混着一点靴子原本的深色。乌尔里希的一只手撑在旁边的低墙上,身体还维持着向前的姿势,一条腿拖在后面,另一条腿膝盖以下的轮廓已经不对了。它试着又向前挪了一下。支撑它的那部分弯下去,像水做的东西忽然承受不了上面的重量。银色从衣摆下方漫出来,铺到它脚边。

怎么是这样的暴雨症候,怎么是这样的溶解。我见过被撒出去的磁流体,就是那样的一摊黑水,如同现在它溶成颜料一样。它望向我的样子是那么平静,它又凭什么接受了自己牺牲的命运?

是谁允许的?它又是怎么想的?它真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或者它甚至偷偷地想过了,是否把它留下的那堆记忆灌入某个载体,那种东西也可以算它?

我冲过去,拽了它两下,不太好拽动。我一手托住它,另一手摸向颈部的连接处。它的手指扣住我的袖口,很虚弱,几乎只能挂在那里。

喀嚓。喀嚓。安全扣松开。雨仍然隔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从我的衣服外面向上滑。但当我的手掌贴上它的脑缸,雨忽然水冷冷地擦过了指节。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袖口,肩膀,后颈,一处处湿过去,刚刚还只像穿着雨衣,现在被水碰到的感觉一下变得清楚而具体。

这也是我早就猜到的。一把便携平衡伞不能庇护两个个体,哪怕另一个只有个头。脑缸的重量压在我的前臂上,我用另一只手将它扣牢,转身往回跑。它的头贴在我胸口,每一次迈步都往下坠,我必须抱得更紧,才能保证它不会从臂弯里滑出去。湿透的衣服在膝盖上绷着,鞋底也开始打滑。心脏每一下都重重砸在缸壁后面,我不知道乌尔里希能不能听见,最好不能,万一这时候它还要和我说什么心率问题。

我扣在玻璃上的那只手也有些不对了。指腹原本能很清楚地摸到缸壁和手之间的边缘,现在那道边缘不见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皮肤的颜色向玻璃上洇过去,很淡的一点,像被水泡开。

不,别管了。我应该看着脚下,或者看着门,不能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再分心。人在暴雨中会经历各种异常,我们对此有足够多的记录。只要及时回到安全区域——


我忽然很想问它,那天为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那个站在我桌前、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的乌尔里希,到底想说什么。它摇头,我便让它走了。我明明看见了,也明明知道它不是没有话,只是不肯说。

我为什么没有再问一遍?


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这么痛苦。应该是时代症候。

这次的暴雨的副作用一定是让人会变得过度悲伤感性,否则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忆起这样没有结果的谈话。我的身体在溶化,思维也在向不正常的方向偏,我告诫我自己最好保持一点理性,那不正是人类引以为傲的吗。


“阿德勒。你听我——”

我没有空再答话了。冰冷的水迹,大滴大滴地在我的脸上逆流。乌尔里希在我手中颠簸,玻璃下沿的接缝擦着掌心,我能感觉它比刚刚更不像固体了一点。它的那句话也没说完,带上了滋滋啦啦的杂音。它可能已经说不完那句话了。但是如果我能跑得再快点,如果平衡伞能再支持一下撑住两个人——


“la……”

第一个音节出来时,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它夹在雨声和我的喘息间,轻得像发声器里没有滤净的一点杂音。

“u……”

第二个音节。

我低下头。它还在念。

我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它的脑缸勒进肋骨。我想捂住它的发声器,想打断,想让它随便发一点别的声音,骂我也行,哪怕再问一遍我到底为什么要出来——

但最后一个音已经落下了。雨的触感猛然退了出去,就像没未来过一样。衣服依然湿漉漉的,冰凉地贴在身上,新的水滴却又像隔着什么东西只滑过我,而不再真正碰到。手上的异常停止了,那一点向外洇开的颜色慢慢收回来,重新显出它本来的模样。

最初的圆。类似的情况似乎有过,只是这次没有转换器或是副作用调和后的咒语,它就这样直接在暴雨中念了出来。它好像念出它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存活。


我想骂它。

我应该有很多话可以骂,关于它的愚蠢、自作主张,关于我给它四把伞时明明说过的那句话。它不可能忘了,这才多久?它的记忆损伤再严重也不至于连这么近的事都留不住。我让它活着回来,我还蹲下去替它扣了那两个该死的便携平衡伞。

我一时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怀里的玻璃往下塌去。我的掌心跟着向上,试图重新托住它。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挤进了指缝,沿着手腕滑过去。我低头,看见黄色铺在袖子上,很快,几乎来不及辨认它从哪里开始漏。我立刻换了一个抱法,可原本圆滑的底部贴着我的手掌软下来,失去形状,接缝和曲面一起消失。我收拢手指,想留住里面那团黑色。它还在,我看得见,颜色很深,在浅黄的液体里清楚得不会认错。


它暂时在失去意识,它还会恢复,我见过的——

而且最初的圆本来就是庇护咒——我只是不懂意识唤醒者,我甚至没能彻底弄明白它那堆记忆是怎么存的,凭什么此时因为它不再说话就觉得……


黑色流到了我的手指上,我用拇指挡了一下。它从旁边过去,顺着指缝往下漏。我嘶哑着在雨中喊出它的名,没有回应。

正常的。正常的。这只是最初的圆的副作用,我将两只手尽量合在一起,掌心向上,让它们形成一个能盛住液体的凹处。这个姿势不方便奔跑,我的步子慢了一点,又立刻加快。水从我手中晃出去,我重新收紧,手指贴得发痛。

我应该找个容器。

任何容器。我的口袋里有什么?糖盒,终端,还有别的。糖盒可以打开,里面的糖扔掉就行。

我想将它先拢进一只手里,再去摸口袋。刚刚倾斜,一滴黑色便沿着小指的外缘滑落。

我看着它往下坠。

还没碰到地面,它忽然缓了一下,随后向上。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推理。

它失去了意识,术式的免疫随之中断。

离开我的手,剩下的这点东西又不再受平衡伞保护。它还没有来得及被重新唤醒,暴雨已经开始带它走了。

可是我该怎么抓住液体。


我怎么抓?

我到底要用什么姿势抓紧它,它才不会离开我?


我忽然想起,我其实已经有很久没和它好好说过话了。它给我发参数,我回复修改意见,它在走廊向我点头,我便从它身边过去。它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为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我们继续吵下去的话题,最后也只是给它挂上了四把伞。

我又想起自己拿枪指着它,问它到底是谁。那时它拼命向我解释,说和我说话的还是它,说它没有被换掉,抓着我的袖子不敢往外拉。

我为什么一定要它证明?

少一点记忆也可以,不记得那些密码也可以,它要是再认下我临时编出来的土豆泥咖喱块薄荷糖,我甚至可以不拆穿。它可以查通讯录,可以看自己的备份,再不行就来问我。我知道的部分可以重新告诉它,没什么不能解释。

它只需要再醒一次。哪怕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会回答的。

那些黑色在我手中失去原来的边界,变成很多滴和雨水没有分别的东西。它们淅淅沥沥顺着我的指缝向下流,最后一滴流干时,我甚至没有看见。我冲进安全区时两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人从另一边接住我的肩膀,我被他们推过那道门槛,鞋底碰到地面上那条我看了很久的边界。

原来只有这么远。

我的喉咙很痛,胸口也痛,眼前像隔着一层水。我知道暴雨会使人过度悲伤,使人失去对情绪的正常控制。即便回到安全区域,症状也不一定立刻消退。这些都有过记录,不是什么不能解释的事。


有一滴水从脸侧落到手心。

我将它拢住了。



【你】

好了,回神。故事快讲完了。

我并不知道乌尔里希为什么要那么做。恕我直言,这样的举动真是愚蠢透了。它以为这是在救我吗?那我现在该死的为什么在写这东西。

如它所说,那或许确实是一场针对它的实验。后面一想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那恰好坏掉的车,出现问题的路况,刚刚够它剩下的同车组员的平衡伞数量。包括如此爽快地答应的退出申请,甚至还有更早些时就提到的收平衡伞的计划。

因此我回到拉普拉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扣押了。

对,这甚至是个被动句。


我又一次要用“他们”来做主语了。我并不太确定究竟参与灌体实验的是哪部分人,似乎牵扯到了一部分基金会,但一部分似乎是更上面的。鸽子屋,是吗。

说来有些好笑,其实我对撼动他们的政治没什么兴趣。他们大概从我没交齐平衡伞数量时候就起了疑心,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乌尔里希主动透露了什么。看来他们还是把我和它的关系想得太好了。就算它实打实在我眼前被他们当弃子卖了,我实际上也不会冲进拉普拉斯大喊什么乌尔里希被基金会鸽子屋害死了云云。

我这么努力才把这群人安定下来,何必为了一个员工的牺牲去把这一切都毁了呢。


所以现在在看这份文档的你,是谁呢?

如果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辛苦了,还看完了这么多东西。你在开头就可以删掉的。

如果你是完全不认识我的人,也辛苦你读完这篇短篇小说。我作为作者向你表示谢意。

如果你是另一个哑谜。

那你也许该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你应当是在那把白色大理石椅子上醒来的。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分明你前一刻可能还在研究所、或是布莱切利庄园。但是他们很快向你编造了一个谎言,譬如你失忆了,再用一些暴雨、时空灾害之类的东西唬住你。最后他们说服你相信你要无条件相信基金会因为他们永远为人类谋福祉,而你的天赋让你可以去为他们管理拉普拉斯。

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又被塞回了一间满是文件的办公室,开始学着签一个也不属于你的名,听他们喊你哑谜或是负责人先生,真奇怪,他们从不直呼你现在名字的姓。

你发现桌上怎么有个愚蠢的小黄球,在叽里咕噜地念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你试图把它关掉。失败了,它一直还在响。你试图等它没电,它的续航又长得可怕。你试图拧开它的螺丝,又失败了,有人专门考虑过这一点做过处理。你愤怒地把它连接上了你的终端,你倒是要看看这该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程序——

然后你在一堆文件里找到了一个《卸载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exe》,毫不犹豫地双击了它。弹出来的是这份文档。

看来你真是气昏了头了。系统默认隐藏已知的扩展名,它的全名其实是《卸载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exe.txt》。这么老的把戏,你居然没看出来。


当你看见这份文本的时候,我,在暴雨之前的1979年出生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阿德勒·霍夫曼,已经死去了。死于灌体。

当我被扣押后,他们立刻想把我处理掉。当然这只是一种高效的废物回收。我知道的太多,他们又早就觉得拉普拉斯该换个负责人,我终于被抓住了把柄。只是乌尔里希死在暴雨里和我一回来就被穿白色衣服的人扣押了是全拉普拉斯都看见的,于是在我被监禁的日子里,拉普拉斯还是产生了一定规模的抗议。

武力镇压可行,但不是最好的方案。既然我还活着,为什么不把我拿出来再用用呢。他们想让我签点文件,假装自己没被关押没被强迫之类,但最后他们还是不满意,给出了这样的条件:我去接受灌体,不要浪费乌尔里希的牺牲——它的多次灌体成功让他们已经掌握了灌体的技术,至于它的意识回归,那应该是属于意识唤醒者的范畴,他们想试试对其他人类或是神秘学家是否能成功——他们试图说服我,我灌体后的同位体回去继续照顾拉普拉斯,这样我最在乎的这个机构就不会内乱,或是有更严重的下场。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又有什么筹码和他们谈?

而且我真的太累了,我想从这些无趣的政治游戏中退出了。

于是我被灌体。你出现了。


但是我刚说了,在我被监禁的过程中,我还得有一些文件要签。他们从拉普拉斯煞费苦心地找了个旧到快报废的终端,没联网,只是让我在这上面弄完了再用些原始的方法转移。他们其实大概知道我在写这个文档,但没人管我,因为他们以为我传不出去。等我死了他们删一下就行。

然而可惜,乌尔里希的电子副脑连过这个旧终端和生日快乐球。

它的神秘术通道居然它死了都还能用,稳得可怕,如果要断掉这种链接大概得把两端的设备都毁掉——

不,普通的毁掉还可以通过神秘学残存重新找回来,至少得是暴雨级别的回溯。

所以这份文档就这样轻松地绕过监视传到了球里。还被你看到了。


这个故事和你接受的基金会的洗脑包并不一样吧?

其实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得把“我是谁”挂在一份文档上,在这种情况下我甚至宁愿我也有个全息。这样不仅储存容量更大些,还不需要我手写。以及乌尔里希那种情况和我也不一样,现在既然你在读了,你的意识已经在这具躯体里了,我也不能靠这一份文档就把你重新顶号回去。

但既然你已经读到了这里,我希望你——

我请求你——

不要再让那种不人道的实验继续下去了。

跨越暴雨该有别的方法,而不是杀死更多的乌尔里希和阿德勒。

如果你已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想你有办法背着他们做出点什么。你我都是灌体的受害者,这样的灾难不该再在任何别的人身上重演。

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了。那个小球很好用,你拿着玩吧。